皇帝、皇后交代的事,即使只是随口一句,靖王也会办的干净妥帖,从不邀功。
绾绾替燕宗霖不平,她不敢明说,只敢暗搓搓提醒。燕宗霖淡淡扫她一眼,屈指敲她额头。
“谨言,慎行。”
绾绾又气又心疼,靖王爷什么都好,就是脑袋死板迂腐,愚孝!
这回死里逃生,绾绾再也不想忍了,幸好皇后的话她没传,她决定好好吹吹枕头风,让靖王彻底看清楚皇后伪善的真面目。
满腔雄心壮志尚未施展,绾绾发现,燕宗霖在躲她。
她醒得晚,早晨一睁眼,身边只剩下床褥的余温,晚上她睡得香甜,燕宗霖才进房歇息。
她刚开始只是单纯以为他公务繁忙,直到有一次,侍女明明禀报王爷在书房,她急匆匆前去,被书房外的侍卫拦了下来。
和曾经她在书房外看见过的“清韵”一样,被请了回去。
他不想见她。
绾绾百思不得其解,要说燕宗霖生她的气,那也不对,他对她还挺上心。
当初她昏迷不醒,燕宗霖把府邸翻了个底朝天,不上值的夏霜也没能逃脱,被押下受审,绾绾给贴身侍女求情,原本以为还要缠磨一番,燕宗霖二话不说,当天就把夏霜放了回来。
医师日日问诊切脉,每日用了几盏茶都要问。绾绾嫌啰嗦,医师比绾绾更烦,苦道:回娘娘的话,王爷有命,娘娘的一粥一食皆需登记在册,巨细无遗。”
绾绾养病中精力不济,燕宗霖请来了杂耍班子。比如喉中喷火,胸口碎大石,这等江湖卖艺的谋生难登大雅之堂,京中权贵们所不齿,绾绾却很喜欢,每次出府久久地驻足观看。
……
除了见不到燕宗霖,绾绾过得顺心极了,身子恢复地很快。绾绾正满心迷茫,有一日,靖王府忽然被官兵围住,宗人府浩浩荡荡来了一群人,说奉命缉拿靖王爷。
绾绾也是在那天,看见了多日不见的燕宗霖。
皇帝只说捉拿,没有定罪,宗人府的人还算客气,给靖王夫妇留下话别的时间。
绾绾死死拽着燕宗霖的衣袖,“王爷,你不是说……说……”
燕宗霖仿佛知道绾绾所想,打断她,“我不会受牵连,不要胡思乱想。”
他声音沉稳,“别怕,最多三个月,本王便回来了。安心养身子,少用冰,少吃甜,仔细牙口。”
她身子虚,医师为了谨慎不让她用冰,天又一天天热了起来,绾绾晌午歇息,热得额头出汗,侍女轮流给她打扇才能睡好。绾绾心怜侍女们,便偷偷在房里放冰块降温。
她还以为她藏得很好呢。
绾绾鼻尖酸楚,听燕宗霖温声道:“除了我,不用听任何人的话。近些日子别出府,有事找周恒。”
燕宗霖抬起手,指腹摩挲绾绾白皙的面颊,看绾绾神色凄惶,忍不住心生怜爱。
他的手掌覆在绾绾平坦的小腹上,凑在她耳边,喃喃低语两句。
绾绾红着眼眶,攥紧他的衣袍不松手,“真……真的?”
“本王何时骗过你。”
“好了,去睡一觉,没事了。”
任凭绾绾把燕宗霖的衣袖勾出了金丝,皇命难违,燕宗霖还是被宗人府的人带走了。自那日后,绾绾没有睡过一天的好觉。
她命人打听过了,太子和其他三个王爷都未能幸免,用她浅薄的见识也知道,皇帝不能一下杀四个儿子。
可从情感上,她忍不住为燕宗霖担心。
她乖乖听燕宗霖的话,除了遣王府的人打探消息,其余时间闭门谢客,推了太子妃和安王妃的邀约。
绾绾这才意识到,做了三年靖王妃,最开始战战兢兢,怕身份被拆穿,后来耽于享乐,一心求子,直到现在大祸临头时,她竟……什么都为他做不了。
第13章
绾绾在王府心急如焚,在这个时候,守门的侍卫来报,说外面有人拜见王妃。
绾绾恪守燕宗霖的叮嘱,本不欲见,侍卫却道:“回王妃娘娘,此人手持的信物……是金陵萧家。”
从金陵到京城路途遥远,显然不可能把一族数百人全都押解进京,女人幼童们被关在金陵。
萧氏在金陵果然手眼通天,算算脚程,送信人出发的时候,萧氏一族已经被关押起来了,还能遣人来京城求救。
绾绾思虑许久,道:“让人进来。”
她实在受不了一无所知地等待。
来人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衣着朴素,眉眼英气,身上丝毫没有下人卑躬屈膝的恭敬,反而有些桀骜。
“你便是靖王妃,萧琬?”
少年扬起下颌,锋利的眸光看向绾绾,神色难掩惊艳。
即使京城风气并不迂腐,一个男人这么盯着已经成婚的夫人也算越矩,夏霜怒目而斥,“放肆!看见王妃娘娘还不下跪。”
绾绾摆了摆手,萧氏在金陵养门客,有专门的宅子供南来北往的侠客歇脚,估计此人便是受过萧氏之恩的门客,而非仆人。
少年冷哼一声,好似不太看得上权贵这里动不动要人下跪的陋习,他在怀里摸索了一阵,递上一封信笺。
信上没有封火漆,绾绾在手里摩挲了一阵,并没有拆,眸光柔柔一瞥,看向眼前的少年。
“你这是什么意思?”
少年仿佛受到了侮辱,睁大双目,“这东西给我的时候便是如此,小爷可没有偷看!”
绾绾笑了一下,唇角浅浅扬起,如月华初绽,美的惊心动魄。
“侠士误会了,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看侠士风尘仆仆,想来一路多艰辛。”
“府里虽不奢华,好酒好菜管够,侠士不妨在王府先歇息几日,权当落脚,莫有拘束。”
信笺上不见封口的火漆,有没有看过里面的内容全凭少年一张嘴,事关重大,绾绾可不敢把人放走。
封闲是走南闯北的侠客,这次答应上京送信也只是报答萧氏曾经的恩情,现在信送到了,两不相欠,他还有别的事,不能久留。
又觉得靖王妃温婉贞静,谦和有礼,和他见过那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权贵都不一样。
她既盛情相邀,他推辞,是不是不太好?
少年的耳尖悄悄泛红,面上却作一副勉为其难状,过了半天才勉强地点点头。
“可。”
其实绾绾并没有给他第二个选择,识相的自己留下来,王府养得起一个闲人,不识相的,这会儿说不准已经被扣下了。
燕宗霖走前给她留下周恒,靖王府守卫森严,一路走来过了数道关卡,封闲自恃功夫高强,没有在意罢了。
把封闲安顿好,绾绾急不可待打开信笺,是萧老夫人写给她的信,笔迹凌乱,点点墨水污在上面,显然提笔人写信的时候很慌张。
那么没有时间封火漆,也说得过去。
绾绾细细看下去,薄薄一张纸没有多余的废话,老夫人只有一个意思。
萧氏和靖王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如今身为“萧琬”,要想方设法在京中活动,救萧氏。
绾绾恨极了萧氏牵连靖王,懒得搭理她,在信笺的末尾,有这样一段话:
“汝切勿妄想独善其身,若只自顾脱身,汝之百般隐秘必将公之于众,覆巢之下无完卵,望王妃娘娘深思,慎思之!”
绾绾的呼吸变得急促,她闭了闭眼,过了几瞬,她冷然道:
“来人。”
“拿火折子来。”
皇后威胁她,萧氏也威胁她。燕宗霖总觉得王妃胆小,柔弱,娇气,其实绾绾是个很倔的人,一旦决定一件事,绝不回头。
就像曾经在江心小岛击杀萧琬,她不后悔。
只用一个时辰便决定用香自戕,她也不后悔。
如今面对萧老夫人的威胁,绾绾把信笺放在焰火上,火苗窜起,迅速往上舔舐,墨色的字迹卷曲焦黑,逐渐化为飞灰。
债多不愁,她怕什么。
夏霜见王妃娘娘脸色不好,试探地问了一句,“娘娘,日后舅老爷们来京,要不要奴婢打点一番?”
她是王府的奴婢,不知道萧氏和绾绾的恩怨,只是看见王妃收到家书后面色不佳,以为王妃忧心娘家。
皇帝把四个儿子幽禁了,却没有封禁王府,绾绾闭门谢客是遵循燕宗霖的叮嘱,事实上,她其他的妯娌们或多或少都在外活动,探听圣意。
绾绾道:“王爷的事还没着落,管他们做什么。”
“日后萧府来人,不必通传,直接赶出去便是。”
“把周恒给我叫来。”
没能从萧氏这里得到有用的消息,绾绾转眼就把这件事忘在脑后,让周恒每日去宗人府外候着,看能不能探视。
就算不能,让送东西也行,也不知道王爷在里面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
一连过了四十余天,皇后没能见到皇帝,病得卧床不起,贵妃倒是见了两次圣颜,荣王该关还是关着,并没有因此受到优待,直到七月中旬的一天,已至盛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