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嘞!你呢?”
“我也是萝卜牛杂,加两个海带结!”
在大锅后面忙碌的,是这个牛杂车的车主赵美芸,她戴了卖鱼用的那种塑胶围裙,以及一双黑色胶手套。因为普通塑料围裙和布围裙容易破损,牛杂汤汁浓稠一旦沾到衣服就不好清洗,她干脆用了这种厚重的塑胶围裙。
随着孩子们的点单,她的左手灵巧地穿梭在锅和篮子之间,把加的菜放入锅中烫熟,右手拿着剪刀咔巴咔巴剪牛杂,放入塑料碗中。
很快一碗就备好,她放上两根签插在碗中:“来,小馋货,你的好啦!”
这样一碗牛杂6元,是小学生能负担得起的价格,而且她的口碑在孩子们中已经传开,虽然是走鬼摊,但芸姨的牛杂吃了从没人说会拉肚子,货真质保。
忙活了一个小时,最忙的时段也接近尾声了。她每天都准时在中午和傍晚放学时段踩着三轮车过来路口这,做了已经快七年了,最初一年城管还会来赶人,后来熟悉了,也看她可怜,便随她在这驻扎下来。
接近六点,赵美芸准备收摊了,她把锅盖好,一边清理掉到地上的菜叶,一边用指腹按揉眼皮。
“今天咋回事,眼皮老跳。”
她走起路来一高一低,是跛腿,源于四年前一次不小心被电单车撞了,虽然人没事,但没舍得花钱治,腿落下病根。
她要赶回家给孩子们做饭,他们应该快下班了。
快走回家附近的十字路口时,一个男人小跑着从对面马路过来,冲她招手:“美芸!”
赵美芸见到他,抿唇会心一笑:“胜军。”
葛胜军提着几个黑色袋子走过来,熟门熟路地放到她的车后,“今天我多买了点新鲜菜,还有半只鸡,你拿着给孩子们补一补。”
赵美芸掩嘴笑:“这多不好意思呀。”
“有啥不好意思,都老朋友了。你上去方便不,要不要我帮你拿东西?”他往后面望,看有没有重物。
“没事儿,晚点孩子回来帮我拿就好,不麻烦你了,胜军。”
葛胜军点点头,没有再进一步。
赵美芸使腰力一蹬,车子往前去了,这里有个浅浅的坡,停了不好走,葛胜军跟在后面默默推了十来米,赵美芸嘴角越抿越紧,她知道他在后面默默出力着,但她不敢回头,从来不敢。
毕竟,她这么糟糕的一生,就别拖人下水了。
赵美芸的三轮车缓缓开进一个小区,这个小区的大门年久失修,早就锈迹斑斑,福源新苑的福字不知何时就不见了,新字也掉了个“亲”,进去的路上两边有杂草,芦苇丛,高处能藏人进去了,她的车一进那路中央就只看到个车顶帐篷在移动。
小区一共有六栋楼,她来到三栋楼下,把三轮车停到一楼的原先是楼栋大堂的一角,大堂没有贴瓷砖,地面也没有大理石,所有眼睛可见到的地方,都是灰突突的毛坯状态。
实际上,不只是大堂,这里的每栋楼都是毛坯状态,只有硬硬的水泥,没有安装窗户,没有拉电线埋水管,没有电梯,这里完全不能称之为可以住的地方。
远远望去的六栋楼,像一个个城市的墓碑树立着,楼体上的窗户口和阳台口,到了夜晚就变成了一个个黑洞洞,可是,偶尔有那么几个零星的黑洞洞里有光亮,暖黄色的、亮白色的,一个小灯泡,或者一根赤裸的长条白炽灯,上面牵着赤裸的电线,是住在里面的“业主”,给自己搭的窝。
赵美芸喘着气爬到3楼,一层有4户,她住在302,用一块简易的木板做的门,门只有内锁一个栓子,没有外锁,因为真正的家徒四壁就是她家这样的,根本不值当偷,就算小偷来了也嫌磕掺的地方。
到家了,家里一片漆黑,她按了开关没打着,走去一间房摇了摇手摇式发电机,屋里的灯这才亮了。
赵美芸撑着膝盖站起来,缓慢走到客厅,一出来就看到有人跪着,是儿子回来了。他跪在神台前,一言不发。
“你吓我一跳。怎么回来不开灯也不出声。”
全林一抬头看她,她瞅见他眼神的不对,便问他怎么了。
“妈,我对不起你。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
赵美芸的眼皮突然猛跳起来,平时全林一都很乖,做事让她放心,也从来没见过这种态度。
她问:“你做什么了?”
全林一接着说:“虽然这件事的方式是错误的,但我的出发点是好的,我是为了我们家,为了爸,还有叔叔、叔母!我们的人生本来不应该变成这样!是有些人将我们逼上的绝路!”他接近怒吼的说出来,右手高举指着窗户口。
那是过去赵美芸在垃圾站捡到的别人不要的窗户,带了回来,用铁钉敲紧安装在窗口位置,高度够了但宽度不够,窗子和水泥墙之间两侧还空有三四厘米,每到刮风的天气,风就滋溜溜往里边钻,冷得人打哆嗦,还容易把东西都刮到地面上。
“你突然乱七八糟扯些什么?”赵美芸已经有强烈的不好预感,怪不得今天眼皮跳个不停。
全林一站起身,走到一旁拿起一个红白蓝蛇皮袋,提到她面前放下。
“妈,你打开看看。”
赵美芸疑窦丛生,看着这沉甸甸的东西竟然有些却步,到底会是什么呢。
她蹲下身拉开拉链,里面红通通一片几乎灼伤她的钱,她像是被火红的颜色烫到手一样往身后跌坐了,“你……你哪弄来的这么多钱!”语气中全是惊恐。
全林一坦言了这段时间他们如何绑架李洁妮,并让李家送钱赎人,最后放李洁妮回去的事,唯独没有说李卫东已经死亡。
“人昨天上午已经放走了,今天晚上坦白了,妈,这地儿不能住了,我们要走。”
赵美芸听着儿子的“坦白”,像在听一个传奇故事,那些字一个个往外蹦,全是不可思议,每个字凑成的句子,变成了一条条咒语在耳边嗡嗡嗡,她不敢相信自己的儿子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啪!”她伸手狠狠扇了全林一一巴掌。
“你……你这是犯法了你知不知道!是要坐牢的!”赵美芸的嘴角颤抖着。
全林一盯着母亲的双眸,眼中尽是狠戾:“那李卫东呢?这个种人就不犯法吗?凭什么他还能过得如日中天,他为什么不用坐牢?他才是那个应该下地狱的人!”
赵美芸呜呜咽咽地捂着眼睛哭起来,这些年来,她苦苦支撑,心想着终于把孩子们拉拔大了,能独立养活自己了,她能轻松点了,结果转眼又发生了这种事。
“孩子,那是我们的命啊……”
“放屁,我不信命!现在有钱了,我们必须马上走。”
第12章 .人——我们来找
赵美芸指着这袋巨款,眉头紧锁:“走去哪?这钱你又能怎么用?”
“我都安排好了,先逃到隔壁远清市,我已经租好了房子,是个商品房,妈你肯定住得舒服。钱不用担心,我会处理好的,保准能用。”
全林一在坦白之前其实想过很多说法,但都行不通,最后只有坦白这一条路能走,他本来不想让赵美芸知道太多,因为她知道多了,一来是影响她的情绪和母子关系,二来是怕她承受不了这样的结果以及往后要不断提心吊胆。
但是不说出来,赵美芸是不可能会走的,她会一直住在这个破烂地方守着那些亡故的冤魂,一辈子也走不出来。更加不要说配合全林一的计划行动,搬到另一个市居住,赵美芸迟早会问发生了什么事的。
而且全林一打算尽快用掉一部分钱,他想再买套房,现在房价早就不是当年的光景了,地产的红利时代一去不复返,那如日中升的前景其实早蒙了一层雾,雾中的人看到的其实是上天赐的海市蜃楼,等天气一变化,所有美景都散去了。
多少人被埋在了这场海市蜃楼下,就有多少个破碎的美梦。
但是全林一还是想要买一套房,属于他们家的房,中国人讲求“家”的观念,有一个稳定的避风港,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是一生中的大事。
十几年住下来,要带走的东西真正收起来,也不过是一个蛇皮袋,和两个行李箱。
全林四站在门口拿行李:“伯母,还有什么要带的?”
赵美芸看了眼房子,又低下头摇了摇。
三人站在门口,看着这个两房一厅,过往的日子胶卷一样闪回,都是痛彻心扉的,不想再多回忆,却不停跑出来的人和事。
行李已经搬上了全林一的面包车,赵美芸上了副驾驶,全林四坐在后面的货箱中,车子已经驶出,她的眼睛似是粘在了原地,头一直扭着往后方看。
“妈,别看了。咱往前看。”
赵美芸现在心里还是打鼓一样,她根本没有缓过来,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但是她的理智告诉自己这事等不得,这关乎到两个孩子的命,她再不认可这件事,也不得不立即同意全林一的方案并且采取措施。行李是在一个晚上之内收好的,所有不方便带走的都没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