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解到这边的情况后,葛觅终于放心了,她和屋里人道再见后回了小卖部,她和父亲葛胜军就住在小卖部的二楼。
葛胜军正在用姜水泡脚,他常年风湿容易腿疼:“这两天又疼了起来,我看是又要准备下雨了,我这腿啊比天气预报还灵。觅觅你去哪了?”
葛觅刚走上楼,换拖鞋,道:“哦,去丢垃圾了,顺便买了点烤串吃。”
“外面的东西少吃点,闺女。”
葛觅有点烦躁:“哎知道了。芸姨也是推着车卖的,咱不也吃了这么久。”
葛胜军怔住,不大好意思地点头,搓脚:“你芸姨不一样,咱知根知底,她做事认真,东西干净,调料也不是最次的那种。”
葛觅没有理他,自顾自拐进自己的小房间,是用木板隔开的,二层原本是个没有隔间的平层,因为女儿大了需要有自己的独立空间,和父亲共处一室不好,所以葛胜军在她来月经11岁那年就给她隔了个房间出来。
说到了赵美芸,他想起来便问:“这几天你有见到你芸姨吗?我怎么感觉好几天没见着了,平时几乎每天都能见到。”
葛觅说:“今天有银行追债的人去找人了,给彪叔赶跑了,彪叔说芸姨家东西都收拾走了,可能躲债去了。”
葛胜军嚯的一下站在桶里,水都溅了出来。
“躲债走了?怎么她没和我商量呢?”
“她为什么一定要和你商量?”葛觅走到房门边,叉着腿问父亲。
葛胜军一时语塞:“就……就这么多年朋友了,有什么困难,应……应该互相说说看能不能帮上忙啥的。”
“她连邻居都没说呢。”
“不过林一也走了,你不想知道他们去哪了吗?”葛胜军把问题抛回到她这,葛觅耳根子有些热。
“我……我相信他安顿好后,后面会联系我的。”葛觅赶紧回到床上,风扇呼拉拉吹,把发丝吹到嘴边,她一边拨开,一边回想之前全林一走之前说的话。
那是放李洁妮走后的当晚,他和全林四来和她告别。
“觅觅,我们明天就走了,你要保重自己。”全林一说。
葛觅眼框里含泪:“你们去哪里,不能告诉我吗?”
全林一摇摇头:“后面我们不想再牵连你,你知道了心里就多一个负担,还不如什么都不知道,万一警察真的找来了,你也说不上来,确实不知道我们在哪,不用撒谎会更加自然。”
葛觅忍不住眼泪,还是落了下来:“那你们以后还会联系我吗?”
“会的,等安顿好后,我们会找机会联系你。”全林一虽然这么说,但葛觅隐约觉得这只是哄她的话,按照全林一的性格,他不会找她的。
全林四一直盯着葛觅看,眼睛都没眨过,他很心痛,如果以后都不能再见到葛觅,那他宁愿没有答应过全林一这一次的行动,不要这笔巨款,也不会有人死,现在的他内心已经是四分五裂的了,藏了一堆不可告人的秘密,他的胸口不禁微微起伏着……
“走了我们。”全林一话音刚落,葛觅就紧紧搂住他。
她把头埋在他的胸口:“我不舍得你们……”
全林一低下头,喉结上下窜动,他抬手抚了抚她的软发:“如果可以的话,忘了我们吧……”
全林四看着扑在他哥怀里的人,喉咙口发紧又苦涩,所以葛觅根本不会舍不得他吧。
葛觅站起身,转向他,也轻轻给了全林四一个拥抱,全林四的双手颤抖,缓缓举起来,搂住她,他多害怕她会听到他的心脏在疯狂乱跳,害怕她察觉到自己的呼吸都紊乱了。
“林四,你要乖乖听哥哥的话。”她抬头叮咛他。
全林四讷讷地点头。
这个夜晚,葛觅目送他们从甜蜜蜜小卖部走回家,全林一和全林四多次回头,摆手让她回店里,她没舍得,直到二人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她的泪无声无息狂飙起来。
她转身走进店里,多年前,三人在甜蜜蜜小卖部门外的欢声笑语,仿佛还在耳边萦绕着,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他们会分离,她以为三人可以永远做好朋友,永远在一起。
第15章 .赤裸的新家
“你回来了,又去那边转了?”母亲看到父亲终于回来了,现在已经晚上10点。
自从进入等待收楼阶段,父亲时不时就要走去“新家”附近转转。买房已经两年了,贷款也还了两年了,原计划今年年底可以交楼,但是父母亲逐渐察觉不对劲,距离交楼时间已经不到三个月,房子依旧停留在封顶的状态,再也没有动静,已经停工半年了。
父母多次去售楼部询问情况,最开始售楼部还有人在,三个月前已经彻底人去楼空,样板房也铺满了灰尘,甚至里面的沙发、床、餐桌等家具都被人搬走了,父亲也搬了一个儿童书桌到仓库。
封顶三个月后没有继续施工,父亲就打电话给那个李叔叔过,李叔叔说很快就会动工,让父亲不要担心,坐等住新屋就好,后来还聊过两次电话,说是施工单位的人手有点不够,正在商量换一个施工单位,所以暂时停工了,之后李叔叔的电话就停机了,再也不知去向。
原计划的交楼日,父母带着我到了现场,看着一栋栋灰黑色的烂尾楼,我们的新家停滞在了过去的时间里,母亲眼睛已经哭肿了,现场还有好多业主叔叔阿姨们,也在嚎啕,大闹,拉横幅的、叫喇叭的、哭嚎的,我从没有见过这么混乱的场景。
“开发商你们给我出来,出个人说话啊!玩失踪算什么!”
“就是!就这样丢下烂摊子给我们,卷了我们的血汗钱跑了,贷款业主还得背着,你们不是人啊!”
“出个人,出个人!”
堂弟害怕极了,走过来牵住我的手,我也紧紧回握他的手。
叔母同样是盯着核桃一样肿的眼睛,巴巴望着父亲。
“大哥,你真的联系不上那个领导了吗?”
父亲几乎不敢看叔母的眼睛,闪烁着说:“联系……联系不上了。他停机了。”
叔母哀嚎一声扑到了叔叔身上:“怎么办啊……钱花出去了,债背着,房子没了,房子没了!大哥大嫂啊,你说说我们这日子怎么过啊!”
父亲更加低下了头,叔叔呵斥了叔母几句:“行了,这事大哥也料不到啊,他也是一片好心啊,而且大哥也背着债。”叔母已经为了这事在父亲面前嘀咕过很多次,大抵有埋怨父亲拉他们买房的意思,父亲是好心办了坏事。
母亲突然狂躁起来,冲过去抓叔母的头发和脸。
“当初买房时你们不高兴?是我们拿刀架你脖子上让你们买的吗?我们不也背着债?就你们苦了吗?当初你们的啥九五折优惠其实根本不存在,人家领导不批准了,是你大哥为了减轻你们的负担,自掏腰包出了钱让你们开心,用的是我家林一的学习金!”
叔母被骂懵了,也抓回去大声哭喊:“高兴高兴,房到手才高兴啊!还不是大哥自己说认识里面的啥啥领导,靠谱,前景如何如何好,能自住能投资,还说自己是半个地产专家,话放得这么大!是我们蠢,信任过头了,我们哪次没信哥呢?哪知道这样忽悠了我们!而且那个九五折也是大哥说能有的,他承诺了,难道他自掏腰包不该吗?”
父亲和叔叔分别抱住妻子往后拖着走,母亲还拍着大腿嚎:“没天理啊,狼心狗肺的东西啊!看看听听这说的什么话啊!都是有福就盯着来,有难就落脚踩啊!没有一点心呐……”
叔母继续说:“你就别说我们了,我甚至怀疑有没有那个什么领导,就是大哥想显摆自己厉害,在我们两个农村弟弟、弟媳面前充大头,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内部领导,反正我们压根没见过!”
“啪!”叔父一巴掌拍到叔母的背上,“好了,求你别说了!脸还要不要了!”
叔母愣住,哭道:“你还打我……我说这些不是为了我们家?我说的难道有错?”
我和堂弟躲在一旁,下巴后缩,相互紧紧依偎,旁边有些业主情绪本来就奔溃,听到我们这边还爆发了家庭内部矛盾,受到感染也开始吵起架来,乱成一锅粥。
我一直盯着父亲,他一言不发,垂头丧气,这辈子没有见过他这般丧志的样子,平时他总是运筹帷幄的,雄赳赳气昂昂的,见他这落水狗模样,我竟心疼了起来,甚至对叔母怀恨,为什么要这般羞辱父亲,污蔑父亲,那个李叔叔是真实存在的,他来过店里无数次了,只是后来消失了。
父亲的胸脯起伏着,他松开了呜咽着的母亲,走到叔母叔叔面前,朝两人深深鞠躬,说:“我对不起你们。”
这是我出生以来第一次听到父亲说“对不起”,我曾以为,即使他的脊椎骨被人敲断,他也不会道歉的。
父亲鞠躬完后,起身走了,母亲问他去哪里,他没回应,接着他消失了。
他只每天发个信息:一切安好,切勿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