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丽哈哈笑,从包里翻了纸巾出来递给他,走到门边上朝土狗做了个手势,又嘴里嘘嘘声,土狗竟似听懂她指令了,不闹腾了,还想伸舌头舔她手。
邵坤杰错愕:“怎么它就吠我,不吠你啊,姐?”
“哈哈哈,训过警犬吗你?”
他讪讪,摸摸鼻子,发觉擦了还臭,嫌恶地挪开手。
主人家听到外面的动静已经出了院子,看到二人,是个大娘,邹丽朝她招手:“大娘,那个,早上好啊!我有点事儿要打扰下您!”
“弄啥嘞?”浓浓的河南乡音飘入二人耳中。
大娘请了他们进去坐,邵坤杰一边进院子,一边绕最大的圈,最远的路……躲着那头狗。
大娘举起手,冲狗唤:“去、去!你个信球(傻瓜),嫑嘿唬(吓)人。”
邵坤杰龇牙咧嘴地进了堂屋,坐在竹凳上大喘气,大娘哈哈笑起来。邹丽扶额,突然不敢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了,实在有煞警威!
大娘给两人冲了杯热茶,终于坐下能上道说话了。
邹丽说:“大娘,我们是来跟你打听一个人,你知道全林四吗?”
大娘眯着眼往空处看了看,缓缓地哦、哦几声:“知道、知道!”
她说起来,那是蛮久以前的事了。
那是一种摩擦声,每天清晨都能听到的摩擦声,数千根细密的硬竹签与地面相互触碰后发出的摩擦声。
我每天都能听到,一听到这声音就知道大概是清晨六点了,环卫人员又拿着竹扫把清理大街上的垃圾了。
昨夜鞭炮声响了一宿,地面到处是红色碎屑,还有烧黑的鞭炮芯,我也是其中疯玩的一员,昨夜和大伙儿一块烧了五个大烟花,四支加特林炮,三盒仙女棒,玩到不想玩了,再一把火一起烧,差点引来了城管的注意,还是乡下好玩,根本没人管我们烧什么,这是我第一次在城里过年。
正想再说会儿,外面父亲来喊人。
“臭小子,还睡!快起来帮忙了!”
帮忙帮忙……我一点也不想起来帮忙!
我打着哈欠,伸个懒腰,缓缓从床上爬起来,拉开窗帘,环卫工人已经到我家门口了。不,这里不能算是家,这是个仓库,我的床旁边堆满了货品,什么江西排粉、常德米粉、广东河粉,还有三桶20升桶装大豆油、几麻袋的东北珍珠大米、放在坛子里的各种腌制菜,甚至窗户上还挂着正在晒的腊肉条……数不清多少物资,充斥在整个室内的气味五味陈杂都不够说,我觉得那是百味陈杂,不是恶臭味,但绝对不香。
在仓库的一角放了两张床,一张是我的一米小床,一张是我爸妈睡的一米二五大床,我经常午睡就溜到大床休息,更宽敞舒服。
每天清晨五点不到,父母就早早起床了,他们要准备卖早点了,小笼包、油条、油饼、豆浆、云吞、鸡蛋,花样不多,但每天来的人差不多固定。除了是糊口的买卖外,父母觉得不能让附近习惯了的街坊吃不上早饭,除了过年七天,其余时间从没歇过。
我一放假就要帮着父母打下手,母亲心疼我让我多睡下,从不催我。我刷牙洗脸后就开始拿起长竹筷炸油条,炸着炸着眼睛就闭上了,父亲一个木鱼敲过来,吓得我被溅起的油烫了一下,那一瞬间的火星让我想起昨夜的烟花。
“小朋友,要两根油条!”一个叔叔朝我喊。
我把油条装起来,一脸不高兴地将纸袋递过去:“我马上要读四年级了,不是小朋友了!”
周围人包括父母都笑了起来,我脸一红,丢下筷子跑进里面,大人都不尊重我的自尊心。
那个叔叔给父亲递钱时说:“你家小孩,有意思。”
“闹别扭呢,不理他,哈哈。”
我帮忙干到九点半就闲下来许多了,可以躲去仓库写作业,其实是在画画,我桌面上一个本子是写语文作业用的田字格,下面盖着的是绘画本,上面画着我自己创造的故事,一个“生姜大侠”和“酱油超人”中西合璧一起扶贫救弱打怪兽的故事。
故事里的百姓们被地方霸主欺骗夺去了金钱,还流离失所,生姜大侠与酱油超人联手与霸主搏斗,成功解救百姓。这是我一个人独自创想的故事,我准备画好后给妈妈看。
外面传来父亲的迎呼声。
“哎哟哟哟,李老板啊!大客人,快坐快坐!”
来者是一个穿着一身灰色西装套装的男人,夹着公文包,看上去油光滑亮一定是有保养的,他笑着指指门口:“强哥啊,我这车停你们店门口,不挡生意吧?”
“没事没事,不挡生意,您来了就是最大的生意啊!”父亲说。
“哈哈哈,我就来吃个早饭能有多大生意。”李叔叔说道。
父亲和李叔叔一起坐在一张桌,父亲喊我泡一壶茶来,立即起身去后厨泡了茶来,我知道李老板来了,要是我不好好配合,等会儿会挨顿猛K。
我像个店小二一样给两位倒茶,就听到李叔叔说:“怎么样,上次给你说的事考虑得如何了?”
第8章 .想有个家(1)
父亲说:“我和妻子商量了下,觉得这个钱还是太多了,我们这条件你也看得到,一下子掏这么多钱出来,还是有点困难的,况且这是把老本全压上面了。”
李叔叔嗐了一声:“强哥啊,我上次和你说过了,我是你家的贵人。你还没懂我的意思。你看啊,你孩子以后得上学吧,你弄城里来不就是想给他奔一个更好的前途吗?而且这是一个能让他在这扎根的机会,机会来了,你得抓住呀!再来,你看啊。”李叔叔从他的公文包里拿出报纸,还有一些资料。
“强哥,你看啊。这,就是我们规划的那块地。”李叔叔在报纸上指着一则新闻,是关于地区规划发展趋势的报道,“这一片区的发展大好,我们那块地就在这片区接近中心的位置,所以发展潜力还用愁吗?绝对不会砸手里的。”
“再来,你看这个地方,有个市三中心学校,看看俩地的距离,你孩子将来能往这读的话,初中、高中都不愁!”
“所以我说机会到你面前了,真要抓紧!强哥!”
父亲一手捏着报纸,一边点头笑,仿佛已经被李叔叔带着进入了一个做梦都渴望的辉煌世界。
母亲端了一碗热烫面条,还有一碗酸菜豆腐汤:“李老板,来,趁热的。”
李叔叔哈哈笑:“太好了,酸菜豆腐汤,我这个过年假期都在想着它,过年吃的那些大鱼大肉,吃多了腻,就想整一碗酸菜解腻,我家里做出来的味道,就是不如你这的味道。”他低头舀了一勺放嘴里,慢慢咀嚼,“好吃!”
母亲的手艺被夸了,她捂嘴笑,让李叔叔常来。
李叔叔一边嗦面,一边喝汤,还一边盯着父亲看,他说:“强哥,这周末你们抽个时间出来吧。”
“怎么了?”
“样板间这周末开放了,带你们去看看。”
父亲喜笑颜开:“真的?那要去看看!”
周末来了,按照寻常周末我能起晚一点,因为周末上班的人比工作日少,父母需要备的菜少自然我能偷懒的时间就多,本来要睡到九点,今天却七点半就被父亲从被窝拎出来了。
“快,洗脸刷牙去,换上这套衣服。”我搓了搓眼睛,是新年的新衣服,母亲还不舍得让我老穿,今天是啥节日啊?年不是都过完了嘛。
父母带我去了一个地方,那儿写着“福源新苑售楼部”。
有个漂亮的,穿西装制服的姐姐接待我们,领着我们去另一个地方。
“我知道,李副总跟我们提过您,说要好好接待您呢。三位跟我来。”
姐姐带我们到了一个装修很华丽的套间前面,给我们拿出几个塑料袋其中一个分到了我手上。
我展开一看,原来是两个小塑料袋,我吹开收口的地方,小声问父亲:“爸,这个干啥用的,怎么突然给两只塑料袋啊?现在也没有垃圾要扔。”
父亲拍了我一脑袋:“你个傻小子,这是鞋套!”
姐姐听到轻声笑了下:“小朋友,这个穿在鞋子上,进去屋子里就不会弄脏啦。”
“他之前都在乡下生活,刚来城里很多不懂,见笑见笑。”我羞臊得恨不能隐身,父亲还要说这些话。
母亲用手肘戳了戳父亲:“哎呀,外人面前你少说几句。”父亲没理她,自顾自穿鞋套。
我跟在母亲身后到处张望,一进玄关,就被右面的镜子和亮眼的灯光闪烁到了。那时我还不懂门口为何要放镜子,在农村我们都说门口放镜子是照妖用的,后来知道那叫穿衣整理镜。
客厅和餐厅都很亮堂,我估摸是把整个房里的灯都打开了,平时爸妈都不让我这样浪费电,有时晚上上个厕所都是摸黑去的。
父亲和母亲各自四处张望,母亲走到餐桌边,蹲下身细细打量桌上的杯子碟子的摆设,桌面上碟子两侧放的刀叉,不是筷子勺子,而且锃亮得反光,母亲摸了摸桌子中间的花瓶上插的花,摸完后瞪大眼,“我还以为是真花呢。”她又抬头看餐厅的吊灯,三条绳子吊着环形的灯泡,眼里有着无限眷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