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过早已知晓其中利害,闻言从容颔首,耐心解释安抚众人:“父皇早已考量周全。林尽忠、林献忠兄弟驻守北关多年,治军严谨、行事中立,始终游离在朝堂党争之外,既不依附郑家,也不靠拢齐家,从未彻底卷入外戚纷争。”
“父皇让我们提前潜入探查,便是要核实二人真实心性与立场,伺机拉拢、收为己用。若二人可塑、愿意归顺,我们便可顺势拿捏北关兵权;若二人固守中立、难以拉拢,便即刻改换策略,暗中培植我们自己的军中势力,一点点蚕食、接管北关兵权,彻底掌控这块兵家重地。”
他稍作停顿,继续打消众人顾虑:“你们无需多虑。北关副将张宁强,是威远侯的多年旧交挚友,交情深厚。此番威远侯早已亲笔写下举荐信函,派人送往北关。有张宁强暗中接应、多方照拂,我们的人极易融入军营、隐匿行踪,只要行事谨慎低调,绝不会轻易暴露。”
说完军政布局,宫过目光落回伤势未愈的楚嗣青身上,眼底褪去冷肃,添满真切温和与期许:“表兄,此番还要辛苦你。待你伤势彻底痊愈,便带半数暗卫先行奔赴北关,暗中蛰伏、铺垫布局。数月之后,我会携剩余暗卫,随林尽忠兄弟一同前往北关,与你会合。”
他望着多年替自己隐匿暗处、舍身相护的表兄,语气诚恳真挚:“这次机会,是我特意在父皇面前为你争取而来。这些年,你为护我周全,甘愿做我的影子、蹉跎岁月,半生隐于暗处、无名无分。我盼着此番北关之行,你能彻底挣脱替身桎梏,堂堂正正以楚嗣青之名建功立业、崭露锋芒,往后立业安家、娶妻生子,拥有属于自己的坦荡前程。”
“但你务必谨记,建功立业次之,保全自身为最。边关纷争纷乱、危机四伏,万事小心谨慎,唯有好好活着,方能图谋长远。”
楚嗣青闻言心头巨震,眼底瞬间漾起滚烫暖意,又惊又喜。他自年少便奉命化身宫过的影子,常年掩去真名、隐匿暗处,早已做好一辈子做替身、不见天日的准备,从未奢望过能重回人前、以真身立世、建功立业。此刻得此期许与机遇,他满心激荡,重重点首,心底满是感念与期许。
安顿好楚嗣青与一众暗卫的任务与叮嘱后,宫过并未停歇,连夜传见王府总管宋重天。
宋重天是王府元老,从昔日潜邸宁王府时期便随侍左右,忠心耿耿、办事稳妥,亦是康泰帝亲手安置、百分百可信的嫡系之人。事关北关布局、暗卫调动这般绝顶机密,宫过未曾有半分隐瞒,直言全盘计划,命他即刻梳理府中事务。
“你即刻着手整理府中诸事,但凡嗣青与暗卫经手的调度、值守、隐秘差事,尽数梳理归档,在他们离府赴边关之前,全部交接妥当、处置完毕,不得遗留半点疏漏。”
宋重天躬身垂首,一丝不苟领下命令,将所有事宜默记于心,便拱手行礼,转身欲退下打理府中事务。
然他身形堪堪转动,身后便传来一道清淡低沉的嗓音,打破了殿内规整肃穆的氛围。宫过眸光微敛,指尖无意识轻叩榻沿,看似随口闲提,实则字字笃定,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刻意。
“此前你提起的那个粗通笔墨的林玉儿。”
宋重天脚步猛地一顿,心头满是错愕诧异。他早前确实曾趁着回话的间隙,简单向主子提过林玉儿。她性子沉静、聪慧灵透,略通诗书笔墨,在一众终日埋头劳作的后厨下人里格外出众,只是常年困在灶台烟火之中,着实埋没了天资。可他万万不曾料到,日理万机、满心皆是权谋布局、从不在意府中下等仆役的主子,竟会将这般微不足道的琐事记在心上,甚至连她夜夜值守大厨房、勤恳安分、从不懈怠的细碎日常,都了然于心。
不等宋重天暗自思忖揣测,宫过已然落下安排,语气平淡无波,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听不出过多情绪,却偏偏格外郑重:“免去她大厨房的夜值杂役,就按你当初的提议,将她调入东苑书房当差,妥善安置,无需亏待。”
宋重天连忙收敛满心惊疑,压下心底的诧异,躬身恭敬领旨。他跟随主子多年,深知其心性寡淡、心思深沉,从不会无端关注无关之人、无用之事。虽猜不透主子为何特意眷顾一名平凡后厨女子,却也不敢多言半句、妄自揣测,只恭敬应声,转身退下,即刻着手安排人事调动。
寝殿之内再度归于静谧,烛火轻轻摇曳,映得一室光影温沉。宫过缓缓收回目光,垂眸静坐,长睫掩去眼底细碎波澜。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今夜满心皆是朝堂变局、边关布局的繁杂算计,可最后留在心头、特意叮嘱的,却是一桩无关权谋、无关大局的细碎小事。这份突如其来的在意,无迹可寻,悄无声息,在他沉寂冷硬、终年无波的世界里,悄悄埋下了一缕无人知晓的温柔执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宫过暗中筹谋的种种,林玉儿自然一无所知。只是这几日,她身边接连发生了好几桩变故。
头一桩,便是谢氏与王府签订的活期契约已然到期。林玉儿好一番软磨硬泡,才劝得谢氏不再续约,带着林宝儿搬去了王府对街那处她每月花一两银子租下的小院,正经开起了炒货加工的营生。
因离王府极近,每到入夜,姜大娘、翠儿、虎子几人还能过来搭把手帮工。
第二桩事,则是梁王府忽然处置了一批下人,其中数人直接被杖毙。对外只说这些人犯了重罪,尤以东苑小厨房的两名厨娘最为骇人 —— 二人竟敢在梁王的膳食里下慢性毒药。
消息传开,府内人心惶惶。万幸林玉儿所在的大厨房并未有人牵涉其中,还算安稳。林玉儿暗自庆幸,当初没有听牛婆子的劝说,贪图清闲调去小厨房当差。
第三桩,却是落在了她自己身上。林玉儿发觉自己身形日渐丰腴,腰腹也一点点鼓胀起来。最让她心头一沉的是,她细细一算,月事竟已经四个多月未曾到访。
再加上近来嗜睡贪眠,稍一动弹便疲惫不堪。她前世本就是妇产科医生,一个她万般不愿接受,却确凿无疑的事实撞进脑海 —— 她怀孕了。
孩子的生父,不用说,便是那日在王府后街后山,将她打晕施暴的那个男人。
也怪她自己太过大意。接连三个月不见月信,她只当是这具身体年纪尚幼,又常年营养不良所致,竟半点没有往被□□后受孕这一层去想。
若是早些察觉,尚且还有别的法子可想。可如今已经怀胎四月有余,以这时代的医疗条件,想要堕胎,几乎等同拿性命相搏。
她对外顶着小寡妇的名头,实则还是未曾圆房的清白姑娘。在这样的世道,没名没分的孕育,弄不好是要被浸猪笼的。林玉儿满心忧愁。
算来已有四个多月身孕,亏得原身本就身形枯瘦,眼下尚且看不出异样。可随着月份渐长,肚子迟早会瞒不住。
可这件荒唐棘手的事,又该如何同谢氏开口?谢氏能不能扛得住这般打击?林玉儿只觉得一头两个大。
这一日,谢氏扯回几匹布料,打算给林玉儿与林宝儿各裁两身新衣,留着新年穿。换做往日,这是想都不敢想的事。今年靠着林玉儿带着一家人做炒货挣下了银钱,谢氏也不愿委屈孩子,便想让姐弟二人欢喜一番。
只是替林玉儿丈量腰围的时候,谢氏眉头微微蹙起:“玉儿,娘知道前些年苦了你和宝儿。进了王府大厨房,日子好过些,难免吃得多些。可你终究是女儿家,年纪还小,若是吃得腰粗体胖,到底不雅观,往后还是要稍加克制。”
林玉儿心里清楚,这事再也瞒不下去。她心中一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娘,有件事,我一直不敢同您说。那日您在王府晕倒,是姜大娘扶您回去的,就在那一天,我上山去找吃食,遇上一个模样古怪的男子。他浑身带伤,面色赤红,我本想上前看一看,却忽然被人一记重击打晕过去。
等我再醒过来,浑身酸痛难忍,身上像是被重物碾过一般,方才那名男子早已不见踪影。我心知定然发生了不堪之事,又怕您伤心动怒,便一直不敢向您吐露半个字。”
谢氏听罢,脸色瞬间惨白,身子摇摇欲坠。她抬手扶住额头,强撑着稳住心神,伸手撩开林玉儿的衣襟仔细查看,声音发颤地问道:“玉儿,你的月事,多久没有来了?”
林玉儿咬住下唇,低声回道:“差不多,四个多月没有来了。”
谢氏嘴唇不住哆嗦,喃喃道:“造孽啊,真是造孽…… 这可怎么是好!玉儿,你这一辈子,算是给毁了。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竟遇上这种祸事…… 都是娘的错,是娘没有护好你。”
话音未落,情绪激荡的谢氏眼前一黑,直直晕了过去。
“娘!娘!” 林玉儿慌忙伸手将人扶住,连忙掐住她的人中。心底满是懊悔,恨自己这番话太过刺人,本就身子孱弱的谢氏,终究扛不住这晴天霹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