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冷目扫了地上的江清棠一眼,“当初,我就不该让你阿娘进门,一个不受婆婆管教,整日只知缠着男人寻欢作乐的女人,生出来的女儿,也是一样的货色。可怜我儿早早丧妻一直不肯再娶,都是被那宋氏女迷惑所害!”
“阿弥陀佛,”王氏由侍女搀扶起身,“实乃罪过,但愿我儿能再觅良人,莫要再被那宋氏女的阴魂缠着不放。”
江清棠抬眸,不可置信地看向王氏,不管祖母怎么罚她,她是小辈,依孝道,她不可忤逆祖母。
可这世上任何人,都不能诋毁自己的阿娘。
阿娘去世多年,祖母还是不肯放过她,从小就告诉自己阿娘的处处不是,她没见过自己阿娘,可她知道,阿娘要是还在,哪里轮得到这些人来欺负自己。
江清棠踉跄站起,直视对面的王氏,冷笑道:“那敢问祖母日日焚香礼佛,求天上的佛祖保佑江家,祖父又活了几时呢?还不是仅仅三十的年纪就缠绵病榻,早早撒手人寰。”
屋内所有人都满脸讶然,在江家,这是头一回有人敢面对面忤逆老太太。
王氏气血涌上头,一时气得站不住,直往后倒,幸好身旁侍女眼疾手快,将人扶住,人才没倒地。
“你……”王氏扶着头,“你,你这个不肖子孙,真是无法无天,无法无天了!”
江彦与骆氏怕老太太气病,上前安抚。
江旻拉着江清棠欲离开此地,江清棠不肯 。
“娐娐!”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江旻急了,“阿耶与二弟不在府中,此时祖母罚你,府上无人能拦!”
“大兄,你是见过阿娘的人,与阿娘朝夕相处过,”江清棠低问,“连你也觉得阿娘不好,也能忍受阿娘被人诋毁嘛?”
“可我不能。”
江清棠的话深深刺入江旻的耳中、心中,祖母年纪大了,他不愿与祖母争执,可自己死去的阿娘在天上听见这些话,又该如何伤心……
是他愧对阿娘。
江旻慢慢松开握住江清棠衣袖的手。
撕破了脸,那就一丝情面都不要留,江清棠继续说道:“祖母说我阿娘不受管教,可长安城内谁人不知我阿娘乃是名动长安的才女,我外祖是当今陛下的老师,受陛下敬仰。倒是祖母您,出生乡野,承儿子的光才能当这府中的老祖宗,府中上下谁人不知祖母您的厉害,您口中的管教,当真是管教嘛?”
“不用祖母您罚,孙女自己前去祠堂领罚!”
江清棠大步迈出益寿堂的门,往江家祠堂的方向走,全然不顾身后佯装晕倒的王氏。
她不后悔说这些话,她是死过一次的人,又有何惧?
若重来一次,她还是要处处忍让处处迁就,不能依自己的意愿活,那一切都将毫无意义。
*
接下来的时日,江清棠都待在江家祠堂里,祖母派人来时,就装装样子跪着诵经几句,没人时,就拿些古书看解闷。
祖母早已告知宫内的人,她的风寒已请了外地云游到长安的名医治好,几日后便会随堂姐一同入宫。
怕九公主怪罪,祖母也不敢再继续对她用家法,吃食上苛待了些罢了。
顺便,她还送了孙韵一份大礼。
如今府上的人都知道孙韵服用的,根本不是调理身子的药,而是让女子不能有孕的药,祖母知道后大怒,大兄也与孙韵分房而居。
哪怕不能马上揭穿孙韵的真实面目,通过此事,也足以在大兄与孙韵之间埋下颗不信任的种子了,听说孙韵的掌家之权,也给了骆氏。
日子一天天过去,江清棠数着日子,很快就到了入宫的那天。
江清棠与江清雅离家之际,只有骆氏与江彦前来相送。
“婧婧啊,”骆氏在府门前拉着江清雅的手不放,“在宫里,一定要听娐娐的话,切不可冲撞贵人。在宫里好好照顾自己。”
江清雅受不了骆氏的唠叨,不厌烦道:“知道了知道了阿娘,我又不是孩童了。”
江彦则叮嘱江清棠,“娐娐,入了宫不比家里,有什么事记得往家里捎信,不要一个人担着,二伯和二伯母都是你的亲人。”
“还有啊,你祖母就是气昏了头,等过段日子,你再同婧婧一起回家,一切都会好的,一家人之间,哪儿有什么仇怨?”
江清棠点点头,随江清雅上了马车。
两人到了宫门前,是一位年长的女官来接。
“两位娘子,皇后娘娘有请,请随我往这里来吧。”
走到中途,忽有一人拦住了她们。
“陛下有令,请江三娘到养心殿一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江清雅见江清棠随刘福越行越远,一时着急小跑跟了上去。
见刘福没发觉,江清雅迈着碎步凑到江清棠身后,拽了拽她的袖子,“喂,陛下突然找你是要干什么啊?
江清棠往后瞧了一眼,摇摇头没说话。
江清雅一口气没顺上来,“总不会是陛下发现你装病了吧?”
江清棠:……
前面的刘福突然咳嗽一声,转头瞥了江清雅一眼,话里有话,“江娘子若是口渴,可先随宫人去喝口茶。这宫里的茶可都是最好的,润嗓子再好不过了。”
江清棠给了江清雅个眼神,又对着刘福恭敬说道:“公公辛苦,还念着我们这些小辈,要不朝中上下都说公公七窍玲珑心,不管是对陛下还是旁人都是体贴入微,公公不仅最得陛下喜爱,在朝中人缘也是极好。我阿耶可常在家人面前提起你呢。”
刘福笑了笑,那笑意不达眼底,他多看了几眼江清棠,这个小娘子的最后一句话可是在点他呢。
身为陛下身边的红人,这些漂亮的恭维话他可听多了,可这小娘子出身不凡,这一番话既是恭维又是面子,今日他敢责罚江清雅,也得想想江家的面子。
刘福:“有江将军记挂,老奴可是面上添金呐,两位江娘子,一位随老奴去养心殿面圣,另一位就去住处歇着吧。”
江清棠朝江清雅点了点头,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江清雅绷着嘴退下了,阿娘说过,她在宫里还是少言语的好,她虽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但总归听她这个讨厌的堂妹准没错。
不同于江清雅的茫然,江清棠随刘福去往养心殿的路上倒是心如止水。
上一世,陛下也曾在她入宫伴读当日召她谈话。
陛下问她,是否记得幼时与晋王定下的婚事,又是否愿意嫁于晋王。
那时她已救下李珩,对李珩一见钟情,又在春日宴上再遇自己心心念念的郎君,情深之浓,自然不会点头这桩婚事。
想到此,江清棠倒吸口凉气,初生牛犊不怕虎,之前的她定是比旁人多了几个头才敢婉拒陛下的牵线。
纵使陛下笑着屏退她,说自己也不过乱点鸳鸯,让她莫要放在心上,也不能保证驳了陛下的好意,她能够真的全身而退。
想来她的任性,都是踩在朝堂上阿耶的肩膀上。
今非昔比,这次面圣,她不可再直接驳陛下面子,最好想个旁的缘由婉拒。
出家为尼也好,不舍父兄也好,总之她是不能再像之前一般直言自己心里早有心仪郎君了。
实在过于羞耻,也不知道之前她是怎么开的口。
想着想着,一行人就到了养心殿前。
刘福意味深长地瞧了江清棠一眼,“江娘子,陛下近来身子不好,受了风寒卧床养着呢,待会儿啊,陛下问什么就说什么,其他多余的话一字不说。”
近来忤逆圣意罔顾天恩的大臣可多了去了,他是不想再触霉头了,陛下心里有气,他在底下做事也不安心。
伴君如伴虎,总怕哪一天,悬在自己头上的那把刀就掉下来喽。
刘福:“要顺着陛下,可明白?不然呐,老奴也救不了您。”
江清棠:“明白,多谢公公提点。”
刘福稍稍往下低了些头,领着江清棠小步进了殿内。
一步又一步,御窑金砖的寒气自鞋底钻进脚掌,往上蔓延开来,再由躯干冷到四肢,江清棠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她这才抬起头,看见袅袅青烟从俩半人高的香炉中缓缓升腾。
江清棠闻出这香与寻常香不大一样。
她为了求子常年喝着各种汤药,对药理也有些了解。
陛下燃的香,闻着有几味不常用的草药。
顺着江清棠的视线,刘福的视线也落在香炉上,刘福小声咳嗽提醒,“江娘子,待会儿进入内室,隔着屏风向陛下请安即可,不得多看一眼,记住了吗?”
江清棠:“是。”
两位宫女掀开层层珠帘,清脆的响声在耳边回荡,击打着江清棠每根紧绷的心弦。
她不可有一点差错。
缓步走到内室屏风前,江清棠掀起裙摆跪下,低声道:“臣女参见陛下。”
未得回应,江清棠不敢起身,额头、手掌与膝盖紧贴于地,凉意似是要透过骨缝钻入体内,她身子骨弱,撑不了多长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