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重新一前一后,走到宫道上。
李瑞沉思,既然他是兄长,便有责任照顾好自己眼前这个命运多舛的弟弟,他从不讲空话,日后只要李珩有任何难处寻他,他都会解囊相助。
李瑞隐隐约约觉得,眼前的这位弟弟,似乎才能不在他之下,只是有意藏拙罢了。
对李珩他不仅有兄长的怜爱,更有一颗惜才之心,大梁能人才士繁多,百姓安居乐业,这是他平生夙愿。
至于安家立业,那都是后话了。
两人心有灵犀,一同想到江清棠,李珩跨了一步到李瑞身旁,带着戏谑的笑问:“皇兄年岁也不小了,是不是也该找个王妃,给我找个皇嫂?再生些侄子与侄女给我玩。”
李瑞瞥了他一眼,语气不悦,“小小年纪,不多读几本圣贤书,怎的脑子里整日都是这些东西。”
李珩轻笑一声:“古人常道,成家立业,皇兄已有一番政绩,也该考虑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了,不知皇兄,喜欢什么样的小娘子?”
李瑞神色认真,像是在认真思量,“自古婚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即可。”
李珩心中不安,鬼使神差地问:“那皇兄觉得,江家娘子如何?阿珩听说,皇兄先前与她有过婚约,不知可还作数?”
李瑞停下步子,“阿珩,身为君子,不可在背后议论别家娘子,有失礼数。”
“至于婚事,”李瑞下意识加快步子,“她先前的确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可惜这桩婚事作罢了,今后怎样,还要看江娘子的意思。”
“你今日的课业还未习完,就不用随我一起向父王请安了,先回去吧。”
“是,皇兄。”
待李瑞走远,李珩卸下防备,露出凶狠之色,方才李瑞所言,让他心中恼怒不已。
她怎会是他的妻,简直是痴心妄想!
他不会给他这样的机会的,哪怕杀了李瑞,他也绝不会将她让出。
片刻后,李珩松了口气,舒展自己紧拧的眉头与攥紧藏于袖间的拳头。
现下李瑞还有用处,他万万不能轻举妄动。
为何?为何提到江清棠,他又一次失控了。
回到自己的住处,李珩按下匿于山水画后的一处机关,刹那间,一个暗格现出。
暗格不大,里面立了两块无名灵位,灵位前是早已燃尽,只余灰烬的数根檀香。
李珩盯着两块无名灵位,暗自苦笑。
父王母妃死于谋逆罪名,死后尸骨扔于宫外的乱葬岗,野狗啃食,风雨剥蚀,身为皇室中人,这样的结局何其之惨??
可恨他竟连刻下父王母妃名讳的勇气都没有。
李珩寻来一把金镶玉的短刃,这是父王生前赠予他,哪怕在掖庭的那十年再苦,哪怕只能以馊饭为食,他也不曾动过要卖掉它的念头。
只为让自己时时刻刻记住那滔天恨意。
弑父杀母之仇,他要皇帝太子以剥皮抽筋之刑来还,要整个皇室为他的双亲陪葬。
李珩撩起袖子,露出强劲有力的小麦色胳膊,上面有两道整齐划一的刀伤。
这第一道刀伤,是父王母妃殒命那日,他在心中发下血誓,定要为他们报仇,划下道伤口留成疤,无时无刻警醒自己不要忘记仇恨。
第二道刀伤,是他十二岁时在掖庭淋雨高烧不退,撑着病体拿出短刃所划,为的是提醒自己,这条命无论如何也要撑到报仇雪恨那日。
李珩拔出短刃,刺眼的光闪过眼眸,他眸中神色更加坚定,扬起手,毫不犹豫地在自己胳膊上划出道血痕。
如今这第三道伤,是惩罚自己因为一个女人几次乱了心绪,今后不可再因女人扰乱心智。
他看中的,只是江清棠背后的母家,绝不会生出旁的任何心思。
梦中是真是假他都不在意,他从始至终在意的,只有复仇一件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江清棠随一名面容和蔼可亲的宫女到了永乐宫前。
永乐宫雕梁画栋,异彩丰呈,殿外屋顶上的琉璃瓦在日光的照射下现出数种颜色更显精美,这是皇帝在九公主十二岁时亲自临摹图纸,召集举朝上下有能的工匠建造。
陛下对九公主的宠爱,可见一斑。
宫女将江清棠带到一名年岁偏大的宫女面前。
那名宫女衣着与旁的宫女不大一样,年岁应在四十左右,江清棠猜,她应该是永乐宫的领事宫女,赵氏。
“奴婢乃是永乐宫的领事宫女,见过江娘子。”
江清棠回礼。
赵氏一张芙蓉面,五官端正大气,身上有股不同于常人的淡定气质,江清棠听说过,赵氏出身大族,是皇后娘娘的亲信,后被派到九公主身旁侍候。
在赵氏面前,她应当更加小心才是,不得丢了江家的脸面。
赵氏上下打量江清棠,见其姿态礼仪样样端正,满意地连连点头,“不怪九公主喜欢江娘子,奴婢瞧着江娘子这样的美人儿,也心中欢喜。”
江清棠微笑,“多谢姑姑夸奖。”
赵氏话锋一转,“江娘子是懂礼数的人,莫要怪奴婢把有些话说在前头了。江娘子,公主幼时受了刺激后,再也不愿开口同人讲话,久了连耳力也没了。陛下寻遍天下名医,竟无一人能将公主治好。”
“公主是个好孩子,心性单纯没有一丝坏的心思,当日公主肯向皇后娘娘要你,陛下与皇后娘娘都很吃惊。陛下与娘娘希望你能在公主身旁伴读,好好侍候公主,讨公主欢心。”
“我知你会些手语,能跟公主说上些话,不然陛下与娘娘也不会点头让你入宫伴读。记住,今后不可让公主伤心分毫,不可忤逆公主的意愿,可明白?”
江清棠:“明白,多谢姑姑提点。”
江清棠随赵氏来到永乐宫内。
刚来到正厅,江清棠就瞧见一道袅袅身影在厅内来回踱步,李婼似是在前厅等了很久,见了她后便欣喜地小跑过来。
江清棠行礼,比划着,“臣女见过九公主。”
李婼牵起江清棠的手,拉她到一名宫女面前,指着宫女怀里的狗。
李婼用手比划着,“幸好你来了,你看,我的小狗这几天又不吃不喝了,驯兽师也找不到缘由,这是怎么回事?我很着急,希望你能治好它。”
李婼皱着眉补充,“它不开心,我也开心不起来。”
江清棠:“好,臣女斗胆试试。”
江清棠小心从宫女怀中抱过小狗,将小狗放在地上,细细观察。
她从宫女那里拿了些肉干引诱小狗过来,可惜小狗浑身发抖,见到肉干也无动于衷。
江清棠朝小狗勾勾手指头,嘴里发出“嘬嘬嘬”的声音,小狗这才有了些反应,摇了摇尾巴,站起身踉踉跄跄地向江清棠跑来。
小狗摇摇晃晃的站不稳,江清棠抱住小狗,将它举起来,捏了捏它柔软的小肚子。
如今看来,也不是吃多了,只是因为害怕。
江清棠问:“九公主,这只小狗几个月了?”
李婼有些焦急,比划的速度都加快了不少“两个月了,怎么了,我的小狗是治不好了吗?你一定要救救它。”
江清棠摇摇头,“稚犬尚幼,它只是想家,想念自己的母亲罢了,过几日就好了,公主殿下不必如此担忧。”
李婼的神情有些悲伤,她也与母亲分开许久了,小狗跟它一样可怜,母亲死了,它与母亲永远永远也见不到了。
江清棠安慰她,“公主殿下也是它的家人,日后都会好起来的。”
李婼颔首,这才勉强露出笑脸。
正巧赵氏进来,看见九公主,便知道两人相处不错,她走进来,用手语对李婼说:“公主,午膳已备好了,是否现在就传膳?”
李婼摇头否认,她还有位客人未到。
赵氏退出殿的那瞬,李珩赶到。
江清棠猝不及防地迎上了大步而来的李珩的目光。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江清棠的眼中满是茫然与疑惑,而李珩的眼中,则多了些打探与关切之意。
李珩靠近江清棠,来到她面前,轻轻一笑,声音宛如江边春风,沁人心脾,“江娘子,听闻你会手语,那就劳烦你替我向小姑母转述了。”
江清棠蹙眉,虽心中不愿,但在皇宫里,她没有拒绝李珩的权利。
明明是要与李婼对话,李珩却眼带笑意,紧紧盯着江清棠的脸。
察觉到对面的炙热目光,江清棠心中烦闷,李珩就如同块狗皮膏药一样,一旦沾上人就轻易撕不掉,哪怕用蛮力强硬撕掉,也一定会留下些黏糊糊的印记。
“姑母,说好了留我用膳,今日永乐宫的膳食,可都是我喜欢的?”
李珩一面说着,一面看着江清棠的反应。
果然,江清棠听到他也要留下用膳,惊奇地看向他,一向淡然自若的江娘子此时胸口起伏不止,似是受了天大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