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又一滴, 坠于地面, 融入深不见底的土壤中, 消散在广阔无垠的天地间。
江清棠喉间一阵发紧,她张了张嘴, 想要说些什么, 可她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啊, 他想起来了,他都想起来了啊。
他怎么能想起来呢?看来, 李珩是跟她一起重生了。
江清棠死死扣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 一种熟悉的窒息感涌上来, 她忽感一阵眩晕, 藏于脑间那团黑雾, 从最深处最暗处的地方钻了出来。
江清棠茫然地环视四周,此刻,她感觉自己与世界隔了层纱,隔了层雾, 一切都那么地不真实。
就连李珩说的话, 她也听不大清楚。
见江清棠不回应,李珩上前一步, 握住她的肩膀,声音带了些悲痛,“阿棠…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 只是当时我有太多的苦衷,我……”
“我总以为,等到我安排好一切,等我扫清所有的阻碍,你与我,就能永永远远地在一起了。”
“我总以为,以后我们……”
“没有以后了。”
江清棠打断李珩的话,她再也不想跟他有什么以后了,这些话到了耳中,就是对她前世所有付出的讽刺。
以后,那从前呢?从前她那些痛苦都是假的吗?
她晃了晃头,试图摆脱脑间那团黑雾,她狠下心用手指拧自己胳膊上的一小块肉,疼得直皱眉。
江清棠逐渐清醒过来,她直直盯着近在咫尺的李珩,语气冷若冰霜,“我说,没有以后了,放开我。”
李珩皱眉不解,他不明白,她为何会如此。
他并未立谢璃为后,身边只有她一人,当初疏远她也是别有苦衷。
“阿棠,若你还生我的气,我可以慢慢解释给你听……”
“不用了,我不需要你的解释。”
曾几何时,江清棠迫切地想知道,李珩变心的原因,独自在一个又一个的深夜将这个问题反复想了很多遍。
现在答案就摆在她眼前,她突然不想听,也不敢听下去。
江清棠苦笑般摇头,“不重要了,李珩,这些都不再重要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我不愿再与你装下去,也没有装下去的必要,李珩,你我结束了,永远结束了。”
“李珩,都忘了吧,你我重新开始生活。”
江清棠的声音平淡,听着没有一丝情绪,可无人知晓,平静水面下的波涛汹涌。
她此前,的确幻想过,如果她与李珩一起想起前世记忆,她会有什么反应。
她以为,她会歇斯底里地怒骂李珩,会在他面前一次次失态,会像别人说的那样痛哭一场,将自己极力克制的、埋藏在心里的苦痛都大声哭出来。
可她并没有这么做,就如同上辈子一样,痛哭的权利被剥夺太久,她都忘了,该如何宣泄情绪了。
现在,她想以她一贯的风格,去求一个体面,体面地、挑不出一点错处的与李珩把话说清楚,从此不再相见。
许久后,李珩嗤笑一声,“可我忘不了,也不会忘,我要你我,生生世世都记得。”
江清棠闭了闭眼,压制自己的所有情绪,她睁开眼,对上李珩的视线,“李珩,你与我是重活一次的人,何故在这里浪费时间?”
李珩眯眼,“浪费时间?你与我有着之前的记忆,何不联手,届时,你与我还将是大梁的帝后。 ”
他往前逼近,“阿棠,难道你不想手握重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吗?难道你不想与我并肩,掌控这天下吗?”
雨下得愈来愈大,淋湿了江清棠的肩头,阵阵沉闷的雷声响起,压抑、憋闷,实在让人心烦意乱。
江清棠无奈地笑了,哪怕重来一次,她与李珩依旧不懂对方的内心,成婚多年,朝夕相处,李珩竟不曾了解她的内心,哪怕是一丝一毫,都不曾。
或许世上,会有其他人爱权势如李珩般,为了权势不惜牺牲一切,能够踩着别人的尸骨一步一步走上高位,可她不是这种人,她不愿伤害他人,她更喜欢自由自在的平静日子。
人生在世,最痛苦的,莫过于不能按自己喜欢的方式生活,莫过于违背本心地在人世间苟延残喘,这样的日子她实在是过够了!
上辈子,她用最惨烈的代价,用死亡才真正看清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上天仁德,又给了她一次机会,她绝对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错下去了。
江清棠挣开李珩的手,往后撤了几步,“李珩,我不关心你争权夺位的谋划,对你提出的后位更不感兴趣,别再纠缠我了,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吧。”
“你与我,最好此生不复相见。”
李珩脸黑如墨,像是没将她之前的话听进去,他皱眉问:“阿棠,你就那么厌恶我?厌恶到要与我此生不复相见?”
“是因为李瑞,对吗?”
“是因为李瑞,你才要离开我,是与不是?”
“李珩,你简直不可理喻。”
江清棠无心解释,提起沾染泥水的裙摆,转身离开。
李珩拽住江清棠的手,稍稍用力将她拉了回来,他怒意更盛,手上力道加重,捏得江清棠的手生疼。
他眸中似有滔天怒意,“江清棠,那日你在山洞里,睡梦中,喊的一声一声夫君是李瑞对吗?之前没能嫁给他,一直是你心里的疙瘩吧,不然你怎么会到死的时候都藏着他送你的簪子!”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究竟为什么!”
李珩一遍一遍地追问,一点一点地逼江清棠往后退,他眼尾发红,理智全失。
江清棠只觉得李珩可笑,她转身欲走,谁知李珩紧紧拽住她的胳膊,不肯放她离开。
“阿棠,我只想知道为什么?”
江清棠转身,扬起手,抡圆了胳膊狠狠给了李珩一记响亮的巴掌。
一道闪电划破乌黑的苍穹,几瞬后,雷声响彻云霄,雨落得更大。
“因为我恨你!”
李珩未曾还手,江清棠使出全身的力气,又给了他一巴掌。
“听清楚了吗?因为我恨你!”
江清棠整个人颤抖起来,胸口剧烈起伏,一行清泪从发红的眼眶中流下。
十几年来,这是她头一次这么气愤,是她第一次对人发火。
“李珩,我不管你有何苦衷,今后你再敢靠近我,靠近我身边的人,就莫要怪我不顾往日的夫妻情分了。”
说完这句话,江清棠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入雨帘中,刚走出几步,她就遇到了不远处的谢璃,
两人对视,谢璃蹙起好看的眉,她刚想开口询问发生何事,江清棠却一言不发,加快步子离开了此处。
她们两人虽不算熟络,但同为长安贵女,又年龄相仿,也算相识多年,她从未看到过江清棠这般失态过。
谢璃心中有了猜想,她收回在江清棠身上的视线,转头看见李珩站在原地淋雨,小跑过去,为他撑伞遮雨。
李珩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还以为是江清棠,在抬眸看清眼前人的面容后,眸中划过一丝失落。
“你怎么来了?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
“并未。”
谢璃知道,李珩已然恢复了记忆,同她与江清棠一样,想起来了前世的事情。
她思索再三,道:“之前的事情,我也记得,殿下这又是何苦呢?您没有把之前的事情都告诉江娘子吗?江娘子她……”
谢璃咽下到了嘴边的话,末了,她问:“殿下,您以后打算怎么办?江娘子她,现在好像十分厌恶您。”
闻言,李珩看向远处雨帘中的窈窕身影,用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的音量道:“总有一天,她会回到我身边的。”
李珩侧过脸,谢璃瞧见李珩脸庞上的两个红印,看来江清棠是打了殿下两巴掌。
谢璃垂下头,叹了口气,似是无奈似是妥协,终究,这一天还是到来了。
*
江清棠走到营帐前,遇见了撑伞而来的李瑞。
李瑞急忙走上前,为她撑伞,见江清棠形容狼狈,裙摆上沾染了许多泥水被染成泥色,他开口问:“江娘子怎的淋雨而来?是遇到什么棘手的事情?”
江清棠没想到自己狼狈的一面会被李瑞撞见,她避开李瑞的目光,喘着大气,随意扯了个借口。
“本是想出去散散心,没想到下了大雨,有劳殿下挂心了。”
“原是如此,江娘子快回营帐吧,当心着凉。”
江清棠进到营帐中,换好衣服后这才想起,李瑞或许,还在外面等着。
她试探地问:“不知晋王殿下寻我有何事?”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李瑞的回答。
“无事,只是想来看看江娘子的伤情,前些时日多有不便,我想,今日江娘子应是能下床了。”
“刚才见江娘子无事,我就先走了,江娘子保重。”
“殿下留步!”
江清棠喊住李瑞,“我有要事想问殿下,殿下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