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清棠抱紧双臂取暖,慢慢垂下眼眸,此行除了引出孙韵,还有一件更为重要的事。
听说,李瑞就是在金陵附近失踪的,她想着,处理完这边的事情,就带着人多去寻寻他,万一他没死呢?万一就找到了呢?
李瑞品行高洁,一心为民,政绩斐然,是个不可多得的贤王,这样好的人,不该被李珩暗害,落得这般下场。
江清棠出神之际,外面响起打斗声,顷刻间,原本暗了一片的客栈内,接二连三的燃起点点烛光。
江清棠警惕地朝门口看去,“谁!”
片刻后,一名身着黑衣的壮汉被人击飞,撞破木门冲进屋内,狠狠地摔在地上,他身上的佩刀直直插入屋内的木桌脚上。
寒雨和冬珠冲进屋内,寒雨握剑指向那刺客,剑尖抵在他的喉前。
江清棠:“寒雨!先别杀他!”
江清棠在那名刺客的周围踱步,语气冰冷,“说,你们的主谋呢?孙韵,她现在何处?”
刺客不语,咬碎早就藏在舌根下的毒药。
“寒雨,快快扣出他嘴里的毒药。”
寒雨上前,捏住那刺客的下巴,力道之大,迫使他从嘴里发几丝出呜咽声,寒雨趁机用指尖拿出那碎开的一枚毒药。
寒雨用冬珠递来的帕子包住那颗毒药,递到江清棠面前。
江清棠接过,看出这是西域的一种毒药,此药表面无毒,能藏于口中,可只要咬碎它,人便会说不出话,最终七窍流血而死。
这是一种刺客专用的毒,源于孙韵的母国,西凉。
江清棠:“干你们这行的,最重要的就是保守秘密,对吗?”
没有得到回答,江清棠不恼,微微笑着,不紧不慢道:“我不会杀你。若不是万不得已,谁会干这么危险的活儿,说吧,家中缺多少钱?”
原先静默的刺客错愕,他抬起头看江清棠,眼神复杂。
他以为,江清棠会对他处以极刑,以此逼迫他说出主谋,又或是用他全家人的性命来威胁他,没想到……
没想到她不仅愿意放过他,还愿意对他的家人们伸出援手。
江清棠猜出他心中所想,继续道:“你放心,我这人一向信守承诺,你回去替我作证,我保证,让你永远也不会受人威胁。保证你和你的家人们,永世富贵。”
见寻死无果,刺客思忖许久,开了口:“来杀你的,不止我一个,我只是个来打探的。孙韵和其他更厉害的刺客就在城西的一个院子里。”
“娘子,您快跑吧,还来得及。”
刺客低下头,娘子放他一马,这是他唯一能够与娘子交换的东西。
江清棠笑了笑,她此行向阿耶借来的人,一个个都是军中高手中的高手,可谓是准备充足,哪里会怕孙韵在江湖上花重金请来的刺客?
她从不做无准备的事。
*
华阴县城西,一处偏僻荒凉的院子。
江清棠赶到时,正巧听见院中的人争吵。
“孙韵?或许,我该叫你宋依云,对吗?”
江清棠心中一惊,这是自己大兄江旻的声音,他现下怎会……怎会出现在华阴,莫非,他一直跟着她?
江清棠屏住声息,走到门前,轻轻推开一条缝,看到大兄与孙韵面对着面,站在空旷的庭院里。
庭院里洒满灰白的月光,衬得美人脸色惨白,孙韵紧蹙双眉,声音颤抖,“夫君,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这样的,都是你误会了,我与阿棠没有什么。”
巨大的慌乱下,孙韵下意识去拉江旻宽大袖口下的手。
江旻嫌恶地甩开她的手,怒吼道:“够了!这么些年你骗我骗的还不够吗?名字是假的,身份是假的,情意也是假的!以后,你说的一个字我都不会相信!”
孙韵顺着江旻甩开她的力瘫倒在地上,抬头流下两行泪,如往常般做出一副楚楚可怜惹人怜爱的模样,“夫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这次,一向尊敬她、疼爱她、深爱她,视她为心肝一样的夫君江旻,却没有再如往常她受伤时,紧忙过来扶起来她。
孙韵急忙在脑中想着对策,“春猎那次,不是我派刺客去杀阿棠,你知道的,我一直都在府中。还有府中宴会那次,也不是我,你还记得吗?那时我是与你在一起的呀!”
“就连这次,我是担心阿棠路上遇到不测,才找了些人过来保暗中保护她。”
孙韵哭泣道:“是,我是撒谎了。我骗祖母说是去别地寺庙中求子,如果我不这么说,祖母不会同意我出来的!”
看清孙韵的举动,听清她口中的话语,江旻害怕地闭紧眼,纵使再不愿相信,这摆在眼前的事实也不能再骗过自己的心了。
事到临头,她没有丝毫悔意,只为自己开脱,江旻心间剧烈的疼痛犹如万刀割心。
他对孙韵彻底失望,果然…果然……果然!
他就不该对她再抱有一点期望。
想起她多年来的欺骗,江旻痛苦的睁开眼怒吼:“跟你成婚的这么些年我从未怀疑过你,从未!”
若不是他因娐娐的一句提醒对她有所怀疑,自己还不知道要被蒙骗多久。
他忽笑起来,摇着头,用手指一下一下重重戳在自己心口,声音细微,“你哪怕骗我,伤我,杀我,我只当是我自己愚昧,看错了人,这都是我的报应。
“你好狠的心啊,竟然对娐娐下死手……”
“你嫁给我十年零三月啊孙韵。你嫁给我的那年,娐娐才是个五岁的孩童,整日围着你喊嫂嫂、大嫂、阿嫂……”
“你知道,她小时候跟我悄悄说过什么吗?她说,要是嫂嫂是她的亲娘就好了。”
江旻笑得越发凄凉,“娐娐出身时便没了阿娘,长嫂如母,更何况娐娐也算是你这个大嫂一手带大的孩子。你好狠,好狠毒啊!”
江旻眸中充血,强忍着泪意,一字一句道:“如今,你要杀了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啊!”
“够了!别再说了!”孙韵半趴在地上,绝望地捂住自己的双耳。
她又何尝不是真心疼爱这个自幼丧母的孩子,但她不能,不能啊!
江旻疲累地看了眼地上的孙韵,“行了,跟我回去,把事情说清楚,而后,按照大梁律法处置。”
温润清透的男声犹如一块块尖锐万分的冰锥砸入孙韵耳中,“多年来,你潜藏在我身边,泄露朝中情报,又杀人未遂,按照大梁律法,当处以死刑。”
“你放心,你死后,我会亲自将你的尸骨与你阿耶宋山埋在一起。”
听清江旻话语的孙韵震惊,她不可置信地仰头看面前的江旻,他居然说要送她去大狱,他要眼睁睁地看她去死。
“江旻,”孙韵死死扣紧身下的青石板地,指尖渗出血迹也未放手,“你觉得,我会乖乖跟你回长安吗?”
“你要杀了我?”江旻的声音无甚波动,毫不怀疑孙韵的做法,“那就来吧。”
孙韵站起来,举起手掌,数十名隐藏在屋顶上的弓箭手冒头,纷纷张开弓箭,对准江旻。
“住手!”江清棠带人闯进院中,两队人马举起弓箭对峙。
孙韵看到江清棠出现,愕然一瞬后便面色如常,“看来,你是早就知道我的计划了。”
孙韵瞧了瞧门前的江清棠,又将目光移到对面的江旻身上,意有所指道:“你们兄妹两人,还真是一个比一个聪慧,只可惜,都败在了一个情字上面。”
孙韵转身,朝江清棠走去,寒雨冬珠护在江清棠身前。
孙韵:“我有话对你说。”
江清棠:“冬珠寒雨,你们退下。”
两人靠的极近,孙韵与江清棠的个头相差不多,她握住江清棠的肩膀,唇贴在她耳边。
“我有孕了。”
江清棠瞪大双眼瞥向孙韵,不等她反应过来,孙韵快速抽出她腰间长剑放在自己脖间。
江清棠看出孙韵的真实意图,目眦欲裂,伸手去夺孙韵手中的剑。
“不要!”
孙韵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毅然决然地挥剑割开自己的脖子。
温热的血喷涌而出,溅射在江清棠白皙的脸上,染出点点血梅。江清棠思绪炸裂。
孙韵向江清棠倒去,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把手搭在江清棠肩膀上,气若游丝道:“李珩不会……放过你,养心殿内,有处暗道……你会用……用上……”
孙韵虚扶着江清棠的肩膀,随后顺着江清棠僵硬在原地的身子缓慢倒地。
“韵儿!”
江旻箭步过来,抱起地上的孙韵,用手堵住她脖子上还在往外涌的血。
孙韵的血染透了自己的领口处,也染透了江旻身上的白衣,她半眯着眼,似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笑着说:“真好,夫君…最,最后一次抱我了。”
多年来,努力扮演着江家的好儿媳,他的贤惠妻子孙韵,她真的累了,想休息了。
从今天见到江旻的那一刻,她就没想过能活着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