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这孩子在掖庭蛰伏十年,吃了十年的苦啊。
他离开长安前,曾见过李珩一面,那时他看到,年幼的李珩跪在养心殿前,小小的身躯硬抗满天风雪,哪怕冻得瑟瑟发抖也不肯起来。
他眼中恨意如火。
那时的陈柳就知道,这孩子,来日定会为父寻仇。
陈柳:“福宝,拿来包袱,咱们进城一趟。”
陈柳与福宝收拾好东西,把信藏在装满衣裳和干粮的包袱里,万事还是小心为妙,多个心眼总不是坏处。
出门前,陈柳特意扭头嘱咐李瑞,千万不要自己下床,以免伤势加重。
而后师徒两人驾着驴车,从镇上往城里赶。
半个时辰后,两人到了城门处,陈柳注意到,原先的城门口,突然多出来许多检查行人包裹的守卫。
福宝扶着颤颤巍巍的陈柳下了驴车,在进城队伍的末端站着。
进城的大多是推着车的商贩,售卖的物品无非是各样蔬菜瓜果与干粮鲜肉,守卫用剑捅了几下,确认推车中没有藏人便直接放行。
很快,便排到了师徒两人。
陈柳面色如常,交出随身的包裹,供城门守卫检查。
守卫看到这一老一小,脸上神色不耐,他用剑挑开包裹,看里面放的是一些不值钱的衣物和几个干到开裂的胡饼,“嘁”了声。
“走走走!赶紧走,别碍事儿!”
“这么老了还带着小儿出来作甚?尽给我们添乱!”
陈柳被守卫狠狠推了一把,险些摔倒,所幸,旁边的福宝扶了他一把。
福宝急忙搀扶着陈柳问:“师父,你没事吧?”
陈柳摆了摆手,示意福宝不要生事,扶着他继续往前走。
福宝瞪那守卫一眼,敢怒不敢言,守城的侍卫人高马大的,福宝整个人小小的,才长到那守卫的腰那么高。
两人到了城内,好不容易寻到李瑞说的接头客栈,走进去与老板娘对了暗号后,发现江清棠并没有住在这里。
福宝有些摸不着头脑,“师父,郎君说的那个人不在这里,那信该交给谁啊?”
陈柳环视一周,发现这客栈暗处里埋伏了不少眼睛,低下声,“先回去吧,这里不能多留。”
师徒二人驾车离开,出城的时候,陈柳特意嘱咐驾车的福宝多绕些路。
*
正值午时,夏日的阳光总是炙热,照在人的脸上热辣难耐。
江清棠安安静静地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手执蒲扇,遮住刺眼的光线,今年的夏日格外热,才六月初,就燥热无比。
冬珠从外面端来补身体的药,坐在摇椅边上,吹凉药后,舀了一勺送到江清棠嘴边。
江清棠瞧了一眼那碗黑乎乎泛着苦味儿的药,十分嫌弃,这是李珩特意为她准备的,说是补身体,她尝出来这药是给妇人调理,是让人好怀胎的坐胎药。
可她不能不喝,李珩吩咐冬珠,每日都要送过去碗让他检查,她不喝药就会连累到冬珠。
偷偷倒掉药更行不通,李珩每隔几天就要派人检查院子里是否有残留的药渣。
她一边喝李珩送来的坐胎药,一边私下服用避子药,这两种药互相克制,时间长了,她总觉得肚里不适,食欲不振。
江清棠无奈地张开嘴,皱着眉,一口一口喝着冬珠喂来的苦药,她心里烦闷,开口问:“冬珠,长安城中可有消息了?可有收到阿耶寄来的信?”
冬珠收起喝空的药碗,拿出帕子替江清棠擦净嘴角上的苦药残渣,“还没有。丽州离长安太远了,我估摸着,咱们的信刚刚送到家主手中。”
“家主的信传过来,最少也要半个月,还要躲开景王的视线,不太容易。”
冬珠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家主的信,能不能顺利到咱们这里。”
江清棠点头,有些失落,一日不知道家中的境况,她就一日过得不得安宁,也不知道阿耶他们,是否安好。
阿耶这人脾气倔,宁折不弯,不肯向权贵低头分毫,长安局势混乱,搞不好阿耶要被那些旧臣参上几本。
没有大兄在,阿耶一介武将,绝对不是那些文臣的对手,她必须尽快带着大兄回到长安。
不过好在,李珩貌似逐渐放下了对她的戒备心,不仅允许她去照顾大兄,还允许她带着侍卫出府去城内逛逛。
江清棠从没想过,事情会如此顺利。
她原先还打算,与李珩耗上十天半个月,慢慢消掉李珩的疑心,没想到短短几天,李珩表现得,竟这么平和。
她怀疑这是李珩故意为之,为的就是试探她有没有逃跑的心思。
正当江清棠思绪万千时,李珩悄然来到院子里,视线落在她的身上。
少女一袭莲红色齐胸襦裙,挽着同心鬓,面若芙蓉,仙姿玉色。
她身上的这套衣裙是他前两日专门为她挑的,今早亲手为她穿上,想到这里,李珩内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她从头到脚,都只是他一人的。
她彻底属于他。
李珩走到江清棠面前,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拽,将人抱到了怀里。
“阿棠在想什么?这么专注。”
“没……没什么。”
李珩盯着她白皙秀美的脸,笑了笑,“今日城中有庙会,我带阿棠去看看。正好带你出去解解闷。”
江清棠摇头,“不必了,我现在眼睛看不见,只想待在家里,你自己去吧。”
遭到拒绝的李珩神色变得晦暗,他没有理会江清棠的话,抱着人径直走向院门。
“整日待在府中才是对身体不好,多出去走走,反倒有好处。”
江清棠沉默不语,李珩向来都是这样,表面是询问她的意见,实则独断专行,恨不得包揽她生活中的一切。
前世刚成婚的时候,她倒还乐在其中,认为李珩这是在保护她,夫妻恩爱,本该如此。
时间久了,她才察觉到一丝不对,李珩从不关心她的所思所想,掌控欲惊人,她稍有不合他心意的地方,李珩便会恼怒。
两人到了马车里,李珩任旧抱着江清棠,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就像抱孩童一般。
两人贴的极近,没有丝毫空隙,江清棠不太习惯这个姿势,打心底里厌恶与李珩亲近。
她闭上眼,极力忍耐身上的不适感,反正忍不了几天了,过不了多久,她就永远离开这里,再也不会与李珩见面。
李珩饶有兴致的看着她脸上的神情,环在她腰上的手渐渐收紧,迫使她不得不趴在自己的胸膛上。
他倒想知道,她到底还能在他的眼皮底下装上多久。
*
马车到了地方,李珩抱着江清棠下了马车。
“这里人多,放开我吧。”
李珩不情不愿地放开江清棠。
街道上人来人往,比肩迭踵,周围都是卖各色各样物品的小摊,江清棠还是头一回逛别的地方的庙会。
江清棠装出什么也看不见的样子,伸出手在半空摸索。
李珩抓住江清棠的手,握着她的肩膀,不让她离开自己半步。
两人走在大街上,俨然一副神仙眷侣。
中途两人路过一个卖女子衣裙的店铺,李珩提出要为江清棠买些新的衣裙。
刚一进店,女店主看两人气质不俗,热情招呼两人。
“郎君,是来陪娘子买衣裳的吧?”
“我们店里的衣裙啊,都是当今最时兴的款式!都是长安贵女们爱穿的款式!”
李珩语气淡漠,“那就劳烦你,给我的娘子挑几件时兴的裙子,价钱不是问题。她眼睛看不见,你来替她穿。”
女店主拉着江清棠来到了后面。
趁女店主挑选衣物的间隙,江清棠注意到,这里的窗户直通东街,如果从这里偷偷翻出去,藏到东街的巷子里甩开李珩,倒是一个绝佳的逃跑法子。
江清棠鬼使神差地走到窗边。
作者有话说:
是的,我是用脚上的大拇指想出来的剧情
第44章
阳光照在江清棠的眉目旁, 刺得她险些睁不开眼。
江清棠盯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流,那股渴望自由的念头不受控制的钻了出来,就要促使她从这里翻出去。
春葱一样的手指摁在窗沿,江清棠咽了咽口水, 双肩微微颤抖起来。
逃出去, 逃到一个没有李珩和危险的地方。
没有人再囚禁她, 逼着她做不喜欢的事情,她会有一个安定的生活。
只要翻出这个窗……
江清棠抬起脚。
“娘子, 您看看, 这套您喜欢吗?”
女店主响亮的声音拉着江清棠回到现实, 江清棠猛然惊醒。
“小娘子?”
江清棠还未从刚才的慌乱中平静下来,她的心怦怦直跳, 额头冒出几滴冷汗。
方才她这是怎么了?
她明明知道, 这有可能是李珩为了试探她, 故意设下的陷阱, 却还是想要跳进去。好在女店主及时喊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