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清棠三番两次被驳了他的面子,又痛斥他是个负心汉,这让身为帝王的李珩格外恼火,偏偏他的火气根本无处释放,她怀有身孕,正值家中变故,他不能再出口刺激她了。
“既然如此,那你就好好在坤宁宫里反思反思吧。我给你时间冷静冷静。”
李珩甩袖离开,江清棠转头透过门缝看他离去的身影,顺着木门缓缓蹲了下去,抱起自己的腿,无助地蜷缩在门后。
梦境中,李珩仿佛拥有两双眼睛,一双在梦中的他身上,早已随脚步离开,一双悬在半空中,可以清晰地看到一切。
他能听到她的心声,能感知到她的痛苦。
她在他离开后,抚着孕肚独自伤心落寞,这是他上一世不知道的事情。
李珩痛心疾首,无比想要冲过去抱住她,大声告诉她,她的二兄根本没有死,他根本没有默许别人去害她的母族。
他更没有动过让谢璃入宫的心思,不论何时,他的心里只有她一人。
漫漫长夜,唯有她低低的哭泣声,一声声,一下下,砸在李珩心上,他在另一个地方,在她毫不知情时,陪她度过了这难捱的一夜。
时光如草木,凋零后永不会再回来。上一世的事情,他无力改变,他身为一个旁观者,亲眼目睹了他与她的兰因絮果。
李珩总以为,他上辈子以自己十五年寿命求来她重活一世的机会,他们的时日还长着呢,总能慢慢和好如初吧。
他现在才知道,他错了,他错的离谱。
他从不在意的事情,在她那里比天还大,他亲口解释她不会相信,前世已过,他找不到证明她二兄没有死的证据。
既如此,他便懒得去说去做,觉得她在他身边就好,觉得总有一天,她会明白他的苦心,总有一天,真相会浮出水面。
他想处理好一切事宜再将证据摆在她面前让她去看,可是……两世了,他们二人,都没能等到那一天。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稀疏淡薄,散了就是散了,他们啊,是见一面就少一面。
李珩不懂怎么去爱人,用尽卑劣的办法留住她,从来没有去体会过她的无奈与苦痛,对于人的喜怒哀乐,他不屑。
现在这个梦境给了他更加靠近她的机会,李珩生平头一次心底生惧。
他厌恶自己无能为力的时刻。
眼前景象再次撕裂、扭转、重叠、拼凑,李珩来到了江清棠离世的那一天。
李珩上完早朝后,听闻噩耗,连朝服都未来得及换下,冒大雨跑到坤宁宫内,他去到地方时,坤宁宫内气氛压抑,宫人们克制的哭声砸碎了他所有的妄想。
他屏退所有宫人,坐在榻边,唤她。
“阿棠,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啊阿棠……”
“你不是说,想与我去云州看看吗?之前在景王府时我食言了,我有错,现在我赔你。”
“我们不仅要去云州,还要去南州甚至塞外,你在书上看到的绮丽景象,我都陪你去看。”
江清棠不会再回应他了。
李珩将头埋在她的颈窝里,想从她的身体上感知到哪怕是一丝一毫的温度,他拼了命的寻找她生的迹象。
没有,什么都没有,她浑身冰凉,留给他的,是无边的死寂。
阿棠死了,永远不会再睁开眼看他了。
李珩蓦地从梦中惊醒,满头大汗,胸口像压了块千斤重的石头,每呼进一口气,就牵连五脏肺腑一起疼。
冷风早已在一旁等候,一言不发,默默注视李珩那看起来并不算好的脸色。
李珩声音嘶哑: “冷风,找到她了吗?”
作者有话说:
今天晚上应该还有一两章。
先让珩狗难受难受再见阿棠。
第71章
冷风跪在地上, 头压的很低,他恭敬回道:“陛下,我们尽力了。我们搜遍了悬崖底下,仍是没有江娘子的踪迹。”
李珩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极力压制怒火, “朕说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死是活朕要知道!你们是听不懂人话?找不到就继续去找!”
“陛下, 那悬崖高达万丈, 寻常人从上面跌落,定然是尸骨无存, ”冷风一边看李珩的脸色, 一边小声道, “或许江娘子是骨头全都摔碎了才找不到……”
“又或许是江娘子的尸体被路过的野兽叼走吃了。毕竟那悬崖底下生活了很多野兽, 光是我们看见的, 就有豺狼虎豹和……”
“够了!”李珩坐起身,随手捞起身下的枕头狠狠砸向冷风,怒吼,“你们这些吃干饭的废物, 废物废物废物!让你们找个人都找不到, 要你们何用?”
这两日积压的情绪顷刻间爆发,李珩一把掀开盖在身上的锦被, 跳下床,走过去死死拽起冷风的衣领,力道之大,将冷风整个人提了起来。
李珩手上青筋凸起, 他身形魁梧,比寻常人要高大,连人高马大的冷风在他面前都显得矮些,“我不信阿棠死了,无论如何,都给朕找到她!听明白了吗?”
冷风脚尖离地,手心出汗,他从未见过陛下发这么大的火气,饶是亲手斩杀仇人之时,也未曾有现在这般失控。
冷风嘴唇轻颤,怕极了,他回道:“是陛下,属下,一定将江娘子的尸骨带回来。”
“朕说了她没有死!”李珩双目通红,整个人丧失理智,好比一只发怒嘶吼的野兽,“朕要你,找到她,将她和孩子平平安安地带回来,否则,你们都得去给她陪葬!”
李珩音量不算太高,语气里带的阴狠让人生畏,冷风是了解自家主子的性子的,他嘴上不说,心里还是在意江娘子到了骨子里。
倘若江娘子真的没了,这皇宫里的天就要变了。
冷风颤颤巍巍道:“陛下,属下一定会亲自去寻的。”
听到这话,李珩才稍稍找回思绪,他松开冷风,语气里满是疲惫,“去吧,早些回来,这样,阿棠还能跟朕一起用晚膳,她总是不听话,吃的少。”
李珩背过身去,喃喃自语道:“吃的少怎么行呢?阿棠现在还怀有身孕,两个人的身子,吃的饭比一个人还少。补不够,阿棠生产的时候定然会难,朕要亲自监督她吃饭啊……”
冷风担忧极了,陛下这症状,简直像极了失心疯,冷风壮了胆子,开口道:“陛下,您的身体要紧,不用等江娘子一起用膳了,御膳房为您准备了……”
“住口。”李珩突然转过身,瞬间捏碎大拇指上的玉扳指,扳指的碎片砸到了冷风的脸上,划出几道深浅不一的伤口。
“滚!快去给朕寻她!”
冷风忙不择路地跌跌撞撞跑了出去,再不出去,他怕是真的小命不保了。出去的时候,冷风在门前撞见了裴云婉。
昨日,陛下寻江娘子时,无意间找到了身居密室十年之久的生母裴云婉,当即下令尊其为太后。
冷风恭敬地朝裴云婉行上一礼。
裴云婉问:“陛下情况如何?”
冷风不敢对裴云婉有所隐瞒,“回太后,陛下醒来后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微臣觉着陛下他……他像是有些疯魔了。总之,太后娘娘您快去看看吧。”
身着太后华服的裴云婉颔首,举手投足间满是皇室的高贵典雅,她放冷风离开,屏退身后的宫女,拿来宫女手中的食盒,独自一人进了养心殿暖阁里。
“怎么了这是?珩儿何至于对手下的人发这么大的脾气?”
李珩抬头,看到了一张满是慈爱的脸庞,那是他曾日思夜想的一张脸,他压下烦躁,努力轻声道:“阿娘……夜深了,你不在慈宁宫内休息,怎的到这里来了?”
李珩没有自称朕,纵使裴云婉离开他十年之久,总归还是,与常人不一样的。
裴云婉又何尝不知,江清棠走后,她的儿子一蹶不振昏了过去,现下正是最难受的时候啊,心上人在自己眼前死去,哪怕是素来强硬的帝王,也难免扛不住。
她不来看看,总归是不放心的。
裴云婉将手中食盒放在榻边的木桌上,她拉着李珩,与他一起坐到榻上,柔声安抚他,“我知道,江家那孩子死了,你心里难受,可是再难受,也要吃点东西啊!”
说着,裴云婉掀开旁边木桌上的食盒,从中端出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羹来,她用勺子缓缓搅了莲子羹,小心舀了一勺,吹了吹热气,递到李珩的嘴边。
“珩儿,阿娘亲手为你做了你小时候最喜欢吃的莲子羹,你快尝尝。”
“来尝一口,你小时候总吵要多放糖,阿娘怕你坏了牙不肯给你多放糖,这次你品品,猜猜阿娘放了多少糖在里面呐。”
裴云婉这哄小孩的口吻让李珩想起,幼时他为了得到阿耶的亲口夸赞,为了让皇爷爷对阿耶更加青睐,付出了比其他皇孙多十倍的努力,早也用功,晚也用功。
终于有一天,他病倒了。
他素来嗜甜,他就吵着闹着,死活要阿娘亲手为他煮他平日里最爱喝的莲子羹,可阿娘总怕他坏牙,怕他晚上吵着牙疼,于是每次端来的莲子羹里,都没有几分甜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