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里已经没有多少人了，她走过操场，双杠旁边还有一男一女两个学生，手里都拿着书，假装是在背英语，其实明眼人都知道他们俩是一对儿。田世芬从他们的身边走过，来到了教学楼前面的花坛。花丛稀疏，没有正在盛放的花，只有几个可怜兮兮的花骨朵，看起来还没有旁边的杂草有生机，花枝上还缠着蜘蛛网，很久都没有人打理的样子。
冯蕴诚曾经在信里向她描述过这个花坛，他用了很多华丽的形容词来形容花的美丽，说每天他早上去上课的时候，都会走过这个花坛，说这些花让他的心变得柔软，变得充满希望。可现在看来，他只是在尽力夸大自己生活的美好，也许，他的工作，他的生活都没有他向自己描述的那么蒸蒸日上。
领悟到了这一点，田世芬的心里顿生出很多情绪，她尽量压制住自己，让自己显得平静。花坛的后面是黑板报，一个女孩正站在那里，看得津津有味。田世芬看了看黑板报的日期，是两个星期以前，她也很快注意到了有一部分的粉笔字是冯蕴诚写的。她没忍住惊讶，发出了轻微的惊呼。那个女孩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然后问她：“是不是很没意思？”
“什么？”
“黑板报，是不是很没意思？”那女孩问她。
“还好吧。”田世芬不明白这个女孩问什么要这样问。
“你是这个学校的学生？我好像从来没有见过你。”
“哦，我，我不是。”田世芬解释说，“我来找我的表哥，可刚才门卫大爷说他已经不住在教工宿舍里了。”
“你的表哥是这个学校的老师？”女孩问，“他叫什么？”
“嗯，冯蕴诚。”田世芬小心翼翼地说。那个女孩“哦”了一声，然后把头又扭了回去，继续看她口中觉得很没意思的黑板报。
田世芬觉得这个女孩怪怪的，她正想转身离开，那女孩却突然开口了，“冯老师已经不在这个学校工作了，他犯了错，被处分了。”
“什么？”田世芬大惊。“蕴诚他……表哥他怎么了？犯什么错了？”
女孩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神秘兮兮地笑了一下，故意压低声音说，“我们班上有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女孩子打了胎，他们都说她怀的是老师的孩子。”
一个雷在田世芬的头顶炸开了，女孩接下来的话她都没有听明白，她只是直愣愣地望着她，那女孩说太晚了，自己要回家了，然后对自己摆了摆手，转身前还对她微微地笑了一下，田世芬觉得那个云淡风轻的笑里有种漫不经心的恶毒。她看着那个女孩穿过操场，离大门越来越近，门卫大爷出来洒水，见到了她，对她招招手说：“曾思兰！你表姐又给你寄信了。”曾思兰答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传达室。
炸雷化成了千斤重的负担，慢慢地落进了田世芬的心底。她想起女孩对她说的那句话，还有她嘴角轻轻扬起眼底却没有多少笑意的脸。田世芬难过极了，她轻轻地闭上了眼睛，那张脸就被她印在了脑海最深的海底。
离开校园前，田世芬留了一封信给冯蕴诚，她让他无论如何都要给自己一个解释，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信她留在了传达室，托门卫大爷转交，在此之前她跟大爷确认，冯老师还会回到学校里办理一些手续，所以这封信他应该是可以收的到的。
她回到学校，等了好几天，依旧没有回信，宿管阿姨那里也没有他来过电话的记录。她在心底已经悲观地认定冯蕴诚已经移情别恋，爱上了别的女学生，抛弃了自己。
什么非你不可，都是充血时的鬼话！愤怒让她冲昏了头脑，她从笔记本里撕下一页纸，愤慨地写：“冯蕴诚，你真的就那么经不起诱惑吗？我已经不再是你的学生了，所以，我对你也没有任何的吸引力了对吗？你准备吻她的时候，是不是也对她说了和对我说过的一样的话？你知道有一句话，叫做‘狗改不了吃屎’吗？”
信寄出去的那一瞬间，她有了一种泄愤后的快感，可几乎是在那一秒之后她就后悔了。她站在邮筒边等待来取信的邮递员，可迟迟没有等到。她又赶紧写了一封道歉的信寄了过去，她暗暗祈祷，希望冯蕴诚不要看到她的口不择言，希望那封信被邮局弄丢。
在某种意义上，她的祈祷成真了。那一年的秋天，冯蕴诚和女学生私奔的消息早已经是小城里快被人嚼烂了的丑闻。学校深以为耻，下了封口令，任何人都不允许再在学校里提起这两个人的名字。入冬的那一天，门卫大爷在没有暖气的传达室里支起了烧蜂窝煤的炉子。煤有点湿，不太好着，得找个什么易燃的东西帮衬一下。大爷从抽屉里铺着的旧报纸下面取出三封收信人为“冯蕴诚”的信，点着，放在了两块蜂窝煤的中间。火苗很快就把信烧成了灰烬。
那三封信他都偷偷地看过了。他早就知道那姑娘绝不会是什么表妹。自己看门看了几十年，阅人无数。他只是觉得有点可惜，冯蕴诚这个衣冠禽兽，仗着自己年轻英俊有才气，祸害了多少小姑娘。他想起曾思兰，又想起那个自称是表妹的姑娘，还有鹿一样灵动的尹珊，忍不住狠狠地啐了一口。
田世芬最后一次试着联系冯蕴诚，是在他与女学生私奔的消息见报的几天前，她斗胆给冯家打去了电话，接电话的是冯蕴诚的婶婶，那个曾经瞪着她，骂她是小狐狸精的厉害女人。她在电话里颤颤巍巍地说：“您好，我想找冯蕴诚。”那边很快就炸了，“我们也在找他呢！那个没良心的小王八蛋，他跟人私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