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又过了几年,一个夏日,他领着老婆孩子去恋筝江划船,孩子玩疯了,不想回家,他掏出手机,搜索附近提供住宿的地方,“念栀小筑”的名字出现在了手机屏幕上。他没有订那里的房间,但订的客栈也在沁城。晚上吃完饭后,他借口出去散步消食,自己去了附近的念栀小筑。
接待他的人不是傅念栀,而是民宿里的一个雇员。那人告诉他老板娘正在整理后花园。他从正门退出来,绕到了后花园那里。隔着栅栏他看见了一个弯着腰正在给花丛除草的中年女人。他没有叫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从她的侧脸里,似乎还能看得出几分当年的影子,但他的心里早已经没有火花了。时光荏苒,改变了她,也改变了自己,他想。也许将来就是在大街上迎面而过,他们都不会认出彼此了。
他最终还是没有上前与她相认,只是在心里叹了口气,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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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3.
看到那个写在烟盒上的地址,曾思兰问林叔,知不知道这个来找姐姐的人是谁,可林飞鹏想了很久却毫无头绪。他把那张烟盒纸收起来,两个人都没再提起过。他们已经沉默地达成了共识,所有的人都要和过去的人生割裂。只是那个地址,曾思兰一直记在了心里。
想去那个地址看看是大概在那一年多以后,那个时候他们刚搬去耀街,民宿那个时候还叫旅店。正式开业前,她告诉林叔自己想去外地散散心,只在外面过一夜,第二天就回来,自己也会带着文善真。林叔不放心,说要陪她一起去,又操心着后花园,说,要不然还是算了吧。
她没再说什么,她不忍心让林叔再多费神。她默默地站起来,把他们用过的碗筷拿到水槽那里洗干净。
最近她失眠得很厉害,也许是因为搬家的缘故,每次新适应一个环境总是要花些时间。在她的破碎又短暂的梦里她总是能看到傅念栀,她没有变成厉鬼来追魂索命,只是站在梦的那一头淡淡地笑着。傅家的老房子被卖掉之前,林叔把原来傅念栀的房间里的所有的东西都搬来了这里,用了大概三天的时间,他把它们一一处理。衣服和旧家具卖给了走街串巷收旧货的小贩。书和本子,还有她原来锁在抽屉里的信,则统统烧掉。
林飞鹏没有看过傅念栀的信和日记,也不让变成了傅念栀的曾思兰看。这似乎是他这个当叔叔的唯一能替傅念栀做的了。他找了一个铁桶,在一个夜里生了把火,在后院里烧掉了那些东西。
火光映照在二楼窗户的玻璃上,曾思兰在心里再一次地跟傅念栀告别。那些东西烧了很久,最后都变成了黑色铁桶里久久不愿熄灭的红色火星。曾思兰意识到,傅念栀也许比自己想象中的要深刻很多,一直以来,自己总是把她幻想成不知世事毫无忧愁养尊处优的大小姐,似乎从未意识到,她也是忧虑的,惆怅的,她也有她的柔肠百结。她在心里深深地叹息。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她突然有一股想要了解傅念栀的欲望。
在傅念栀已经死去而自己变成了傅念栀的时候。
自己从来不记日记,可傅念栀是记的。她现在是傅念栀了,于是她也开始记。每一张每一页,都写满了字。这难不倒她,她有太多话想要说出来,日记本是唯一的听众,她的回忆,那些苦痛,忧伤,他的笑脸,她们的眼神,那天的云朵,当时的月光,她都写了下来。她一次又一次地在日记本里和傅念栀重逢,和往事告别。
“多年以后回想起来,她还是不确定那天晚上到底有没有月亮。 应该是有月亮的吧,她想。否则自己怎么看得清睡在自己旁边的那张脸。那张脸在湿热的空气里睡得很熟,鼻翼里发出安稳规律的呼吸声。她看到那张脸的额头上有微小的汗珠。印象里,这还是自己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见到这张脸。月光从窗口扫进来,照在那张脸上,单纯的,孱弱的,纯洁的。 又或者根本没有月亮,照进屋里一角的只是后街哪家邻居家慷慨的灯光。目力所及之处,她能看到的,只有那张脸。周围其他的一切全都陷在踏踏实实的暗里,恍惚间,她听到有老妇人的咳嗽声从那不详的暗地里传来,那是月亮照不到的地方,那是漆黑一片的地方。困意袭来,可她还不想闭眼,因为她知道这个夜晚会很快过去。等到太阳出来,她们就会各归各位,变成再无交集的两个人。哪怕,她们两个是同父同母的亲生姐妹。妈妈的子宫,那座充满暖意和悲情的宫殿,她住过,她也住过,那却是她们目前为止唯一的交集…… ”
她生日快到的时候,林飞鹏把她叫进屋里。他说:“你不是想去散心吗?这个周末你去吧。”她正惊讶地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他又开口了:“你自己去庆祝一下生日吧。”
她意识到林叔说的生日是曾思兰的生日,而不是傅念栀的。
“这是最后一次了。”她听见他说。“你要打起精神来,记得自己现在叫什么,你别忘了你还有小真。”
文善真正在屋里的小床上睡午觉。她从来只知道妈妈的名字叫傅念栀。
曾思兰点点头,也许是自己惶惶不安神思倦怠的样子让林叔起了恻隐之心。那件事发生之前,她身处炼狱之中,似乎现在并没有比以前好到哪里去。可木已成舟,他们只能这样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