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多不过半个时辰之后,她就要敲响那天子鼓,在天子御前,百官见证下状告生父。
识字的时候,阿娘教过她女德女训。状告生父这件事,对她来说,疯狂得就像是一场幻梦,可内心深处就是有那么一股劲,执拗地撑着她,让她不愿弯腰,不愿低头。
朗月郡主给了她两条路选,一条保守,让王怀认下她们母女,从此以后便是官家小姐了,有郡主在,王怀再恨,也做不出什么。
而另一条……
王栖颜开口说,「可是想了想,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也不是那么紧张。」
可是另一条路能让她从此以后堂堂正正地做人,不再因为身上流的血,名前冠的姓,自觉愧对洛家上下七十余口人。
「那就好,」宁桉抬眼望着她,心底叹了口气,十四五岁,放在现代九年义务教育都才刚刚读完呢,在古代竟然就已经快成大姑娘了。
「我以前紧张的时候,就会想着自己是在看一本话本子,」宁桉想了想,安慰道,「想象自己成了本子里的主角,强大,冷静,不可一世,只要走下去,注定的结局总会来的。」
王栖颜抬起眼来看她。
宁桉接着说,「更何况,陛下还是我亲舅舅呢,就算一切都朝着最糟的方向发展,保下你们还是做得到的。」
「左右不会比现在更糟了。」宁桉轻声说。
小铜炉上青烟袅袅,王栖颜看着那缕烟袅袅地消散在空气中,脑中不由得想到民间的一句俗语。
家里子弟有了出息,那就是祖坟冒青烟。
马车车壁被人轻轻敲响,卵时一刻了。
「是啊,」她笑了笑,在宁桉平静的目光里面跃下马车,「不会比现在更糟了。」
世俗总要女子步履款款,王栖颜现在却顾不上那么多了,她越跑越快,越跑越快,渐渐地好像成了一缕清风,一股青烟。
马车被抛在了身后,王栖颜却好像一直能够感受到朗月郡主平静无波的目光,随着她一路跑过正一大街,越过重重禁卫,来到天子鼓前。
天子鼓高两米有余,鼓身大红,鼓皮泛黄。这是一面老鼓了,岁月磨去它身上精美的刻纹,只有最上方的獬豸慈悲地看向众生。
真大啊……
王栖颜忍不住想,寒风凛冽,她止不住地发抖,心口却有一把火在烧。
天子鼓响,有冤必陈!
她重重地闭上眼,拿起鼓槌,高举胳膊,一下又一下地敲了上去。
咚——
咚————咚!
声音响彻了整座禁城。
第6章 抛妻弃子的凤凰男渣爹 (六)
民间一直有百姓认为景朝是个新朝,这个说法对也不对。
十几年前的朝代叫燕,燕朝的国姓是元,昌仪公主元宣筠与今上隆狩帝的元。
燕朝末帝的时候,元氏姐弟是皇室宗亲,西南侯府的子弟。后来末帝昏庸,大兴土木,残暴无情,天下民不聊生,西南侯府忍了又忍,终于打着清君侧的名号,逼上了京城。
混战之后,末帝驾崩,隆狩帝登基,立国号为景,封长姐元宣筠为昌仪公主,大宴群臣,宣告正统。
这便是景朝的来历了。
天子鼓设在宫墙外南街鼓司,可陈冤情而诉与天子。在燕朝时便已设立,只是后来几代帝王设置了太多过于严苛的击鼓条件,才渐渐成了摆设。
最夸张的时候,要敲天子鼓,那就事先用血书好冤情,鼓响人头落,冤书上帝京。
可就是这样了,皇帝愿不愿意帮办,那也是皇帝的事。
隆狩帝登基后,废除了这些条件,采取燕高祖皇帝的法令。鼓声一响,无论皇帝正在干什么,都要亲自处理敲天子鼓的冤案,不得有误。
只是这个在百姓眼里,皇帝那是高高在上的天人,不到万不得已,没几个人会来敲这天子鼓。
今日早朝,文武百官发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冲突。
隆狩帝坐在上方,冠冕垂下,遮住他的眉眼,让人看不清表情,只有浑身凌厉的气势让人不敢在看。
昌仪公主站在下首,身着大红官服,拜见完皇帝以后嘴角一弯,意味深长地看了看侧方的户部尚书。
一片寂静中,刘恒心下狠狠一跳,他与昌仪公主多年的老对头了,彼此之间熟得不能再熟,此刻一看这眼神,就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身后,御史台御史中丞宋御拱手向前,高声启禀。
「禀告圣上,臣,御史中丞宋御有事启奏。」
隆狩帝:「奏。」
「近日,京城中有流言四起,曰礼部左侍郎王东起王大人抛妻弃子,私德有亏。」
果然是这事!
刘恒脸色发青,在他身后,王怀的脸色更是青黑如铁。
这几日,王怀成了新派与旧派权力纠纷的焦点,他昔日入赘洛家的事情被人翻来覆去查了个遍。
只可惜,王怀侥幸地想,昔日山贼放了那把火,烧光了洛家的家谱祖宅,族里的下人也都屠戮殆尽。
再加上昔日科举时,王怀趁着刚开国战乱未停,依托着恩师,也就是泰山刘大人找了闵江郡其他地方的人担保,无论是新派还是旧派,都没办法把他捶死下去。
至于洛娘子,哼,王怀得意一笑,单人不成证,她再怎么说,只要王怀咬死不认,有户部尚书,宰执之一刘恒作保,都不会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