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刚进宫的小太监了,再也不会满足于‘有口饭吃就能活下去’。
王宫的一切,逐渐将他打磨得处事奸滑,锻造得胸有城府,他的心变得泥泞不堪。但是,有他一人不堪就足够了,他的姐姐要永远站在光下,被保护,被呵护。
就像现在一样,手拿兰花,梨涡噙笑,站在斑斓的灯火里,煞是好看。
“啪嗒——”一声,指间的兰花掉落。
熙攘的人群中不知怎么窜出几个黑衣人,架起蓝芷就跑。
张荦一看情势不妙,当即高声呼道:“有刺客,保护老爷!”
微服在外,皇帝早就吩咐过称他为‘老爷’。这趟出来逛夜市,鱼龙混杂,四周埋伏了不少禁军侍卫和锦衣卫。他们听到张荦叫唤,一呼百应,直冲着那几个黑衣刺客而去。
一时间,短兵相接,刀光剑影,不明所以的百姓惊呼着四下逃窜。
苏贵妃花容失色,吓得扑进皇帝怀中。皇帝目光如电,满是锐色,顺势攥紧苏贵妃的两只腕子,力大得让人动弹不得。
陈锦年出门在外都是配剑的,这会儿死死护在皇帝身前,接二连三砍倒了好几个黑衣人。
刺客人数不多,锦衣卫又个个高手,皇帝身边的威胁,没几下就除尽。
有事的是兰嫔,几个黑衣人已经扛着她快跑到街尽头了,锦衣卫忙追上去救兰嫔娘娘,张荦一马当先冲在最前。
这群黑衣刺客似乎有备而来,提前踩过点,知道下个街口有埋伏的锦衣卫,另辟蹊径带着蓝芷跳进了街边的小溪中。
那小溪是扬陵护城河的支流,四通八达,暗流汹涌。他们要是有心利用水流隐匿,潜到水下,便可躲过锦衣卫,掳走兰嫔逃出生天。
溪边灯少,光线昏暗。
张荦见蓝芷被拽进溪里,想都没想,一头扎跳进去,也不管自己会不会水。
好在,此处水不算深,只没到张荦胸口。衣袖灌了水跟铅一样重,他拼命在水里扑腾,凶神恶煞地推翻几个黑衣人,终于快够到蓝芷。
蓝芷从人群中忽然被掳开始,拳打脚踢,挣扎一路无果,早已精疲力尽。到了水中,更是全身湿透,溪水几乎没过她的头顶,抗争中口鼻呛了不少水。
她大声疾呼,也不知道锦衣卫在保护皇帝之余,能不能抽空也救一下她这个人微言轻的兰嫔。
她心中又慌又乱,来不及去想明白这群刺客从何而来?也不明白为何专挑她一个没啥价值的嫔位扛起来就跑?
恍惚间,借着岸上的点星残灯,蓝芷隐约望到水中有个身影气喘吁吁,正奋力朝她这边赶来,靛蓝褂子,十分熟悉。
是她的小太监来了。
“张荦?”
“姐姐——,姐姐别怕。”
她的身体内顿时又卯上一股劲儿,手肘拼力撞击拽着她的黑衣人。水流湍急,人本就不易站稳,黑衣人被她几番手脚并用的顽抗,逐渐松懈。
她得到片刻的脱身,极力朝张荦奔去,宿鸟恋巢般伸出手。
终于,她冰凉的手触到了一抹温热。
这抹温热刚一够上她的指尖,就毫不犹豫地抓住她整只手,一把将她拉进自己怀中。
蓝芷双手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牢牢环住他的颈,趴伏在他肩头。
张荦安抚地捋过她的后颈,慰道:“抓紧我。”
两人靠的极近,这声音贴着她的耳垂,灌入耳中,酥酥麻麻,叫人忘却了正身处的水深火热。
张荦虽不通武艺,但到底年富力强,见到姐姐危险又是拼了命不要的,不管不顾地对刺客拳打脚踢,竭力杀出重围。
蓝芷感觉到腰上有一道力量紧紧箍着她,让她不再担心会没入冰凉的水中。她靠在一个宽阔的胸膛上,觉得心中无比地有安全感。
月光下,人影朦胧,这感觉似曾相识。
前世,他们相好时,也总在黑暗中相拥,好像张荦偏爱在黑暗中将她拥入怀。
黑暗中的小太监更大胆、更直接,也只有在黑暗中,他才能够肆无忌惮地袒露自己见不得光的心思。
锦衣卫也追了上来,两岸的房顶猛地又跳出几个黑衣人,刀剑相交,四下一片混乱。
争斗中,蓝芷忽觉揽着她腰的手一松,张荦的手臂被剑划了一道,还未回过神,又一柄利剑直直刺进他的后肩。
张荦咬牙挺住,不管刺客们怎么拉扯,死死拽紧就是不放怀中的人,眦裂而映出通红的血丝。
但不管张荦怎么强忍硬挺,血肉之躯到底抵不过刀剑,蓝芷能清楚地感觉到,她腰间的手渐渐松了下来,无力再支撑一个人的重量。
锦衣卫大打出手,奈何刺客人数越来越多,不多时,蓝芷再次落到刺客手中。
她全身被控制,怎么抵死挣扎都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慢慢从他温热的掌心中划出。
空余冰冷的夜风掠过她的指尖……
第21章 梅花汤饼(五)
幽暗的房间内, 孤灯如豆。
皇帝凝眉坐在灯下,堪堪照亮半张脸,神情阴晴难辨。
陈锦年叩门, 皇帝忙将他请了进来。
“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