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妙的是,苏贵妃此时倒不干了,哭哭啼啼要皇帝给她一个公道。
她不知从哪里揪出个黑衣人的同伙,说此人已经招供,背后主使乃是司礼监陈掌印。还扬言说,刺客那晚要掳走的人其实是她,黑灯瞎火,兰嫔是替她遭难了。
而这一切背后的缘由,自然是因为陈掌印与她哥哥苏将军,素来不睦,蓄意报复。就此,又有不少的大臣上折子弹劾陈锦年,举证他在朝中结党营私等数十条大罪。
陈锦年确实与苏仰崧有过节,‘结党’这一条也并非空穴来风。陈掌印在内阁多年,有自己的势力并不奇怪,他也确实运作打压过苏仰崧。
可那是他主子授意的呀。苏将军气焰嚣张,皇帝想适时地敲打一下,这无可非议。
陈锦年也只是替主子办事而已,况且他自己也觉得苏将军气焰太盛,于君于国,都是个不安定的因素。
同样,苏仰崧又怎会不明白呢?他不过是借题发挥罢了。
他撺掇妹妹在皇帝面前‘一哭二闹三上吊’,又煽动群臣打压弹劾陈锦年,无非就是想断皇帝的臂膀,就是想回击皇帝。
不可一世的苏将军在告诉天子,不仅在战场上,在任何地方,他苏仰崧都不好惹。
皇帝自然不是好拿捏的,陈锦年的势力,也不会因为几道折子就付之一炬。朝臣中,有不少为陈掌印说话的。
一时间,朝野上下纷纷扰扰,各方势力僵持不下。
*
这日晚间,蓝芷陪祁澹温书。
学累了的六皇子,摸着自己瘪瘪的肚子,噘嘴道:“兰娘娘,今儿又吃不到张伴伴的点心了吗?”
自从扬陵回来,张荦就再没来过未央宫,祁澹总嚷着要吃点心,孙喜来也去长乐宫喊过他,可他就像是刻意要保持距离似的,偶尔做了点心也只是叫喜来去取。
今日傍晚,孙喜来去长乐宫传过一回话。
蓝芷失神地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见这光景,他今晚又是不会来的。
“张伴伴有自己的事要忙,祁澹想吃,明儿叫喜来去长乐宫取,好不好?”
“那好吧。”祁澹垂头,眼中难掩失落,“其实,我是想张伴伴了,他怎么都不来看我?”
蓝芷轻抚他的小脑袋,转移话题道:“今日在宫学,可新学了什么文章?”
“学了。”祁澹眼珠倏亮,兴冲冲地开始背书,“意气骄满路,鞍马光照尘。借问何为者,人称是内臣……”
“这是谁教你的?”蓝芷神色忽紧,打断他追问。
“宫学的师傅啊。”祁澹歪着脑袋,“但其实这首诗我不大明白,兰娘娘你明白吗?师傅说,我要是不明白,可以去问父皇。”
前人的《轻肥》,这首诗讽刺了那些大权在握的宦官,不顾百姓疾苦,生活靡费,骄奢淫逸。
此时正值陈锦年被弹劾的风口浪尖,有人居心叵测地让祁澹跟皇帝念这首诗,是要拿祁澹当枪使,真是其心可诛。
“下回这首诗,不能再念了,听见没有。”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就是不能念,尤其不要念给你父皇。”
祁澹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门外,一个静立许久的身影,提着食盒,缓步走了进来……
第23章 片儿川(一)
张荦一进门, 祁澹就起身朝食盒扑去。
“张伴伴终于来了,我好想你呀。”祁澹猫着脑袋打量食盒里藏着什么美食,“月余未见, 张伴伴,你想我了吗?”
张荦手点了一下祁澹的小馋嘴, 没敢看里头的人, 只是在外间的桌案上布菜。
月余未见,想念得紧,实在忍不住就来了。
张荦未主动去看,里头的人自己倒出来了。
这回, 蓝芷面容镇定, 不像上次在扬陵刚得知张荦重生时, 那样失态了。
“跟我进来。”她撂下话, 径自朝卧寝走去。
张荦大概知道她想说什么,有些话迟早要说开的。
蓝芷在西窗下落座,身旁的燃烛不时地闪烁躁动,有些晃人眼。
她没心思沏茶斟饮, 故弄玄虚些花架子, 只是瞟了一眼对面的座位, 示意张荦坐下。
“你应当是刚入宫就重生了吧, 不过扬陵受伤那晚才恢复了前世的记忆?”
这一世, 张荦刚入宫给蓝芷挡板子那晚,烧得稀里糊涂, 曾说过, 第一眼见蓝芷, 就似是故人一般。
蓝芷当时只觉那是他套近乎的花言巧语,如今看来, 倒是真情实感。
“嗯。”张荦颔首,“娘娘见着奴才第一眼,便是重生的了吧。”
他永远忘不了那个眼神,两枚乌瞳宛如直钻人心底的钉子,锋利而凄怆。
当时那个刚挨人拳打脚踢的小太监,见了这眼神,直觉得不比那些拳脚让人松口气,心里又毛又怵。
而今再忆及,张荦不再心怵,只觉得同样凄怆。当时,蓝芷被安排给大行皇帝殉葬,湘王本来设计好将她偷带出宫,蓝芷是被张掌印领着锦衣卫揪回去的。
他负了她十年的感情,还亲手将她送上死路。
她怎能不恨他,不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