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皇子祁溶生下来就病弱这件事,苏贵妃一直认为是后宫有人蓄意下毒造成的。她觉得自己身体康健,怀孕时也谨遵医嘱, 没道理祁溶是个多病的。
一定是有人见不得她受宠又有孕, 对她的孩子下手。
所以这一回, 她要先下手为强, 故意散播谣言,引人对她腹中的胎儿下手。
哪知后宫妃嫔没人着她的道,湘王倒是上钩了,卑鄙地利用白荼陷害蓝芷, 好在小人终究没有得逞, 只是搞了个乌龙。
因为有苏贵妃作死搞事情在先, 皇帝对她滑胎这件事, 似乎少了几分关怀和怜悯, 甚至也没以前那么宠着贵妃了,冷淡了不少。
狩猎场的李公公身份背景简单, 家中清贫就一个年迈的老母, 平时寡言少语、独来独往, 几乎没有走得近的亲朋好友。
锦衣卫将他八辈祖宗都翻遍了,也没找出个合理的理由, 为何要袭击苏贵妃?
苏家自然不会认这个结果,加派人手甚至苏家的亲信也介入了,大有死磕到底之势。
不久后,果然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大概月余前,陈锦年秘密找过李公公。
苏阉两党本就斗得死去活来的,这条线索无疑使苏仰崧揪住了陈锦年的小辫子。就此抽丝剥茧,‘真相’终于浮出水面。
陈掌印与苏将军是宿敌,见不得苏贵妃有孕助长苏家的势力,所以剑走偏锋,秘密安排了身手矫健的李公公,扮成异兽尨奴接近苏贵妃,伺机谋害皇嗣。
这样的‘真相’似乎合情合理,又能让所有人接受。
经过两党势力的不断拉锯,和皇帝的再三斟酌,陈锦年被罢免掌印之职,罚去看守皇陵。
陈锦年离宫那日,张荦要避嫌没能亲自去送,站在王宫最高的一座楼上吹冷风。
看着那个高伟的灰蓝身影,在重重的红色宫墙间,一点点变小,张荦心中想:或许跟前世相比,他义父的这个结局也不算坏。
陈锦年侥幸留下一命,李公公就没那么幸运了,袭击贵妃谋害皇嗣,是个十恶不赦、大奸大恶之徒,因此被判了最能化解民愤的酷刑——凌迟。
行刑前,蓝芷去昭狱看他。
传说中‘不死也得脱层皮’的昭狱,白日里静得像是座寻常人家的偏宅,可细听起来又会有些不一样,那死寂般的安静中沉浮着深深浅浅的喘息,有些是不屈的呐喊,有些是不甘的呜咽。
蓝芷提着食篮进来,撞见了新任的司礼监张掌印。
尨奴一案,张荦办得不错,皇帝有意嘉奖。苏仰崧当然不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全力发动苏党上疏保举张荦进任空缺的司礼监掌印之职。
司礼监掌印负责国家决策中‘批红’的最后一步,审核盖印,内阁阁臣都要敬几分薄面。苏将军这是明目张胆地想将手伸进内阁了。
皇帝表面慎之又慎地斟酌,其实早跟陈锦年在离宫之前,就算到了苏仰崧这一步棋。他们本就有意张荦顶上来,以保存和延续陈锦年的势力。
如果说陈锦年是党争的牺牲品,张荦就是党争的幸运儿。时势造就了他,如果不是苏仰崧日益膨胀的野心,如果不是高深莫测的帝王之术,张荦不会一路爬得这么快。
新官上任的张掌印面色如水地走上前,“娘娘怎么到这儿来了?”
“奉惠妃娘娘之命,来送李公公一程。”蓝芷利落地扬了扬手里的腰牌,其实她的内心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利落。
这腰牌,是她千求万缠才从惠妃手里讨来,惠妃本不赞成她来。
因为虽说女儿酥一事她已澄清,但到底曾被牵涉其中,再来探视凶手,容易招惹非议。
可偏偏,蓝芷是那种,哪怕再深谙这宫中的生存之道,也还是无法对一些事熟视无睹的人。
民间对陈锦年的恶语谩骂诸多,蓝芷觉得其中最深刻的一句,便是‘皇家的走狗’。
一只狗哪怕权势再大,他也只会听从主人的命令办事。
而所谓的‘真相’,不过是以管窥天罢了。
前世那个雷声轰鸣的雨夜,蓝芷至今记忆犹新。
她被灌了手脚无力的药丢在大床上,醉醺醺的天子脚步踉跄地一点点扑向她。
说是天子,可天子也是人,酒里掺了催情|药,正常人就免不了七情六欲。
蓝芷眼睁睁看着天子在她面前宽衣解带,可是真龙天子,世人眼中最高贵的男人,面对唾手可得的美人,他竟然不|举了。
皇帝当即就要杀掉见证自己窘态的美人,没有人能看到天子的这一面。
千钧一发之际,蓝芷胡乱念了两句词:“灵琐无门,洞天看尽未长存。夜台回首,红尘踏遍不见君。”
这是才刚从皇帝口中听见的,他饮醉了酒,念这两句词时深情缱绻,不像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
这两句大抵出自他最爱的人之手。
果然,蓝芷念完,半醉半醒的皇帝呆呆望着她一会儿笑,一会儿哭。
蓝芷侥幸逃过一劫,当然,她当时并未认定皇帝不能人道,那晚或许只是一次意外。
可是后来,当她为了赢得张荦的注意去争宠时,一次次地投其所好朝圣驾前送绿章。结果没得到皇帝的青眼相看,但却意外得知了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