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将他们一家安置在新修建的锦城经院中,让他为蜀地名儒打下手,往后他算是轻轻松松领着工钱,还能随时照顾母亲,这样安逸的日子是他从前梦寐以求而不得的。
可他每每看着云乔与世子出双入对,心里头总是空落落的。
李长羲似是未察觉他神情有意,上前拱了拱手,说:“陈兄,往后安生过日子,替你妹妹相个好人家,别再让乔乔担心了。”
陈清霄掩去眼底苦涩,作揖回应:“多谢世子大恩,陈某明白。”
安顿好陈家人,李长羲于苏云乔照例住进了锦城驿馆。
二人休整了一夜,次日天明时,苏云乔听见鸡鸣声迷迷糊糊醒来,睁开惺忪睡眼,伸手一摸,枕边空荡荡的。
她坐起身披上外衣,走到门口看见外面守着的一道倩影,推开门问:“白檀,世子殿下出去了?”
白檀解释道:“世子在锦城颇有名望,今日一大早许多百姓听说世子途经锦城,慕名来驿馆门外围观张望。世子殿下怕堵了道路,便出去安抚民心了。”
第 37 章
听到白檀这样说, 苏云乔心生讶异。李长羲是说过他曾陪皇甫禅来过锦城,可未说过他在锦城有此等威望。
她系紧衣带,快步出了庭院, 在大门东侧悄悄望了一眼,果真是门庭若市。
目光所及之处皆是百姓朴素的身影,他们或提着自家种的粮食、或扬起亲手织的丝帛,将驿馆前这条不算宽敞的道路挤得水泄不通。
李长羲和驿馆的管事小吏被簇拥着, 若不仔细找寻,还真看不到他们的身影。
白檀跟了上来,出声询问:“主子要出去吗?”
苏云乔果断摇头:“我出去添什么乱呢, 先叫人传早膳吧,等殿下回来就能吃上了。”
厨房的人将时间掐得正好,小厮前脚将早膳端上桌, 李长羲后脚便回来了。
杜五福跟在后边, 两只手拎着四个竹篮,里边装满了当地物产, 这些东西不值什么钱, 却是锦城百姓的一片心意。
苏云乔替他摆好碗筷, 轻笑着打趣:“郎君从未说过自己在锦城如此受人爱戴,我瞧着蜀郡刺史来了都未必有如此盛大的排场。”
李长羲无奈道:“这番厚爱我受之有愧啊。”
苏云乔不解, 挽起袖口坐下来凝望着他, 示意他详细说下去。
李长羲道:“从前南国年年兴兵来犯,入蜀郡烧杀掳掠、无恶不作。每逢西南起战事, 不等我朝出兵, 南国人将城中物资洗劫一空便立即撤退, 如蝗虫过境一般,西南百姓生活艰难、不堪其扰。”
说至此处, 他的话音停顿了片刻,声音随即变得有些沉闷。
“十一年前,长姐远嫁南国。自此之后,两国和平往来,西南边陲再无战乱。百姓得以安逸生活,因此感念淑月郡主之功德。锦城郊外最著名的望山寺内甚至供奉了淑月的长生牌,十年来香火不断。”
李长羲的目光再次落到一旁的竹篮上,语气颇为无奈:“百姓没有机会见到郡主,才会对我爱屋及乌。我看着这些沉甸甸的心意,便觉羞愧难当。”
苏云乔听着李长羲的描述,由衷地对淑月郡主生出几份敬意。郡主为国为民远嫁异国他乡,在完全陌生的宫廷生活十载,她内心的痛苦煎熬当真难以想象。
可她仍有一丝疑虑。
“只凭淑月姐姐一位女子便能保西南十年安定?”
如若和亲之策有如此奇效,皇室宗亲多生女儿便可抵百万雄兵,那天下万国何须练兵?又何愁没有良将呢?
“长姐和亲可不是空着手去的。”
李长羲道:“两国交战,不是为了开疆拓土便是为了掠夺物资。长姐嫁到南国为王后,教南国人丝织刺绣、将晟朝的农耕技术传授于南国百姓,南国能自给自足、丰衣足食,自然不会再兴战事。”
苏云乔沉默地听着,心头思绪纷然。她好像明白了,又好像不太明白。
所以远嫁和亲的女子究竟有什么意义呢?以女子的一生作盟书,以她们的婚约作盟约,何其可悲。
苏云乔心中一片悲凉,愈发同情那位素未谋面的淑月郡主。
“今日闲来无事,我想去你说的望山寺看看。”苏云乔心道,主要是想看看那座长生碑。
李长羲望了一眼外边的万里晴空,看样子今日没有雨雪,才答应她道:“今日是腊八,望山寺应当很是热闹,你想去那便去吧。”
这会儿时辰尚早,二人乘马车从驿馆出发,不到正午就能抵达望山寺。
寺庙建在山上,望山寺香火旺盛、小有财力,上山的路修得还算平坦,马车没怎么颠簸,环着山路上行半个时辰后便能看见寺院大门。
推开车门的那一刹那,冷风钻进马车,苏云乔打了个寒战。紧接着便有一双手环在她肩上,她短暂地落入了李长羲的怀抱。男人抽身退开时,苏云乔的身上多了一件厚实的貂裘。
“山里比山下更冷,别着凉了。”
苏云乔握住他的手,跟在他身后下了马车。她伸拇指摩挲他的袖口,问:“你自己怎么不添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