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时,赵茜茜视野不清,又挂得太快,主观上没看得太清楚。
眼下,杜兴修一双精明的眼珠子转了转,恢复商人惯常皮笑肉不笑的模样。
就好像那是赵茜茜的错觉。
杜兴修还在笑:“茜茜啊……我知道,舅舅给你的这个小小的惩罚,可能让你不高兴。但你这么界定舅舅舅妈给你的爱,很伤人心?嗯?”
他抬手,好像要来拍赵茜茜的脸。
是看似亲昵,实则警告、侮辱的老戏码。
赵茜茜往后一撤,他的手就停在了空中,笑意更浓,就像个脾气巨好的长辈,对晚辈宠爱无度。晚辈明明对他充满了戒备敌意,他却完全不放在心上。
杜兴修的手在空中搓了搓,收回去,脸却朝她怼近,笑道:“茜茜呀,你生气,舅舅能理解!但你从小到大,舅舅怎么教你的?人要懂得感恩,这个世界不欠任何人!一个有教养的孩子,无缘无故朝爱的人乱发脾气,那不就跟个白眼狼一样,畜生都不如?”
他一句话里要素过多,赵茜茜心里本不为所动。
但在听他反复强调“爱”后,忽然,她以自己都不能理解的心情,对这个她曾相信了一辈子的男人问:“舅舅,如果我死了,你会参加我的葬礼吗?”
似乎完全没料到她会问出这么个问题。
但这个问题,却瞬间,从杜兴修的眼中,激发出一簇难以遮掩的笑意。
但他马上就大大方方大笑出声,仿佛最初那个笑容不是窃喜,而是本就属于他随后这个大笑的一环。
而眼下这个大笑,是他能解释的。
他说:“我的天,你的小脑瓜在想些什么呀!”
他两只手按到赵茜茜的肩,说:“别再说这些小孩子的傻话,你都多大了!啊!”
就是说,不会。
赵茜茜也不知为什么,明明心无波动,却“啪”地一颗眼泪滑出去。
杜兴修眼神一跳。
从小到大,赵茜茜极少哭。因为真诚的哭,是一种心绪表达,只在确信它能被重视的情况下,才会出现。
它一定程度上,也说明了一个人的弱点。好比把颈动脉暴露到对方面前。
赵茜茜没有觉得太心痛,杜兴修却意外自己抓到了什么。
这些日子以来,他虽认为老婆和女儿都高看了赵茜茜,但他一有机会,也会把这丫头琢磨上几分钟。
她复杂了?还是他想多了?
他轻敌了?还是高看了?
到这时,亲耳听到她傻乎乎问出这么个问题,又亲眼看到她为那么个不着调的想法,就在他面前失神落泪……
所以,还在。
她在两岁时,还没来得及跟她的生母剪断、就糊里糊涂被牵引到他身上的脐带,还牢牢连在他手里。
第 20 章
拜托, 他可是舅舅,一脉相接,血浓于水呢。
杜兴修的胃都被这个想法抚摸得热了些。
他眨眨眼,早早把尚未表露的快乐藏回喉咙, 转而露出个慈爱长辈的心疼模样。
他微微弯腰, 抬手帮她擦去那滴泪, 像逗小猫似的, 说:“哎哟我的小宝贝, 你这是怎么了?还真伤心了?”
赵茜茜不动, 他解读为她是在赌气。
他单手一捞,把赵茜茜的额头按进自己胸口, 耐着性子小心抚摸了两把,才轻柔推开她。
盯着她红红的眼圈,他说:“别再那样瞎想,我们是一家人, 舅舅舅妈,还有你晴晴妹妹,我们都会很心疼很心疼!”
他顿了顿, 又笑起来, 说:“行行行, 我们茜茜今天是来要工资的!舅舅马上给你找去啊!”
说完,他麻溜走回办公桌边, 拿起座机,手指雀跃弹动个内线电话出去, 简单对那边的人说:“赵小姐的钱。嗯。”
撂下电话, 他心情极好地转身,捏了捏赵茜茜的脸颊, 眨眨笑眼,说:“别哭了啊,让人笑话。来,坐会儿。”
赵茜茜依言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
几乎同时,就有人敲门进来。
是个戴厚厚眼镜的女生,看打扮,一身老式保守的衬衣裙子,不是秘书就是财务。
她一脸严谨,没注意到赵茜茜的存在,直接递给杜兴修一只白色的长信封,说:“派伦那边说,今年业绩增长不错,从这个月起,金额上浮百分之二十,所以钱是这么多。”
她手指麻利,从信封里取出一张纸,打开在上面点了点。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杜兴修却眼皮微微一跳,清咳一声打住。
女生抬头,一脸不解。
杜兴修笑笑,轻声道:“知道了,你去吧。”
姑娘老实的脸上写满问号,但她一句话也没有,转身出去了。
赵茜茜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目光自然移向了杜兴修手里的东西。
他却不着痕迹地把几页纸收起来,顺手就塞进了抽屉,尴尬似的朝赵茜茜笑笑,压低声音,调皮似的说:“我让她拿现金……啧,脑子不好!”
“脑子不好”,自然指的是出去那姑娘。
赵茜茜糊里糊涂,就听杜兴修煞有介事地叹口气。他走到桌子后面,自己捣鼓电脑,很快,打了张纸出来,递给赵茜茜,笑说:“来吧小宝贝,签个字!你的小钱钱,舅舅直接转给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