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念笑望着她,刹那间觉得,周遭一切富丽堂皇都如墙皮般剥落,化成了破败的废墟。
他的心,已是一片废墟。
早忘了生辰云云,如今被她提起,又增添了双倍的痛楚。
这一天承载着他们美好的回忆。
从今日起,便是诀别的日子。
“往年在祁家时,欢儿总帮我想些稀奇古怪的法子,让我去哄你开心,”祁寒呆滞地说着,喉咙沙哑哽咽,“我从未与她分离过。这些年,这些天,所有绝望岁月……是她陪我渡过……”
耳鸣嗡嗡,祁念笑脑中又浮现出了那个小丫头的脸。
——不行!她将你送走意欲何为?保你平安!
彼时,他瞠视着欢儿,焦躁吼道。
——你回去顶罪送死,她得有多难过?!让她背负着你的命,用那种方式活下去,和死了又有什么分别!!!
然而,欢儿没表现出丝毫的退避,目光清亮,始终坚定无比。
——大人可知姑娘于我而言意味着什么?她是我的家人啊,是我当作自家孩童来疼爱的,不管到了何时,都誓要守护好的人啊!
欢儿忍着泪水,倔犟地厉色道。
——来不及了祁大人!我们都想她平安,便是豁出命,也值得!就让我去吧……我甘愿为她这样的!换作你,不也一样吗?
祁念笑眸子闪了闪,久久沉默着。
他因痛苦而蹙眉,眼底雾气蒙蒙。
“现在她死了,”祁寒眼波如刀,狠剜在他脸上,神情悲恸,“惨死在了烈日下,曝尸于乱坟场……她就那样被活活打死了……就在我眼前……她本可以逃离这个地方,本可以好好活下去,却被你这卑鄙小人唬回来为我顶罪……”
祁念笑半阖眼眸,恍恍惚惚地,凝着她开合的唇。
从他领着欢儿踏入刑部,他便知,再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好不容易冲破围困,赶了过去,结果正赶上她即将受刑的前一瞬。由欢儿顶下罪罚,是那困局唯一的解法。他和欢儿都不可能眼睁睁看着祁寒赴死,而只有以欢儿的身份认罪,才能让敌人挑不出漏洞。
那是他和欢儿共同商定的下策。
于祁寒而言,却是肖似凌迟般的折磨。
那天,他听着她撕心裂肺的哭嚎。
忽然觉得,自己的灵魂也死在了那一刻。
她不会原谅他了。
她会恨他一辈子了。
现在,她正平静地叙述着他们这些年的点点滴滴,如数家珍般追忆过往。
眼底却没半点温情。
只有恨。
浓烈的恨。
最纯粹的恨。
淋漓尽致的恨。
“祁寒,”他终于哑声开口,“有什么话,我们回家说……”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说出这句话。是在自欺欺人,抑或自我催眠?
可她又怎么可能再跟他回家呢。
她就要永远地离开这里,在他的精心筹划下,与另一个男人比翼双飞。
他们再也不会有家了。
“长兄今日生辰,祁寒心中自有几番贺词,不知可有资格说与你听。”她的声线比隆冬还要冷上万分。
“你说。”他眸光黯然,望着她,试图将她的容颜最后再拓印进脑海,存留下深深的、不可磨灭的痕迹。
“我心匪鉴,不可以如。我心匪石,不可徒转,”
她怨忿地凝定他,眼睛泛红,一眨都不眨,从未笑得如此疯癫狠辣,身子强烈颤抖着,似枯叶般飘摇欲坠。
“但愿长兄岁岁抱恙,但愿长兄永失所爱,但愿长兄殁后无轮回——”
她高举起手里的酒樽,将满满一杯酒,全部泼洒在了二人之间的驼皮地毯。
干脆决绝。
像是在祭奠。
她说,“你我此生为寇仇。”
我们,是一辈子的仇人了。
祁念笑顿然凝噎。
心脏仿佛从四面八方被竹签扎透,千疮百孔,血涌如注。
就在这时,殿门突然大开,寒冷的夜风猛地灌入殿内,并着一阵渐近的嘈杂声。
他看着祁寒讷讷转头,望向殿门。
他看着她笑了,那是一种安心的笑;她眼中仍噙满泪,目中竟全是那个带人拼杀进来的玄衣男子。
玄衣人紧握着长刀,剑眉炯目,步伐坚定,浑身散发着压迫人的气场。
“残党余孽!你来做什么——”成王慌乱无措,根本料想不到,自己费劲追捕的前朝末帝就这么持刀闯入了大元的宫殿!
逐世冷笑一声,挥刀斩倒杀向他的兵士,直奔祁寒而去。
目光却在扫视着僵立不动的祁念笑,还有金座上瑟瑟发抖、气急败坏的成王。
“自家姑娘遭受了如此凌辱,”他双眸血红,压抑了许久的愤懑,终是喷薄而出,“在下怎能不前来——讨个说法呢?”
殿内早混乱成了一锅粥,一众黑衣人与兵士激烈交战着,手无寸铁的朝臣逃窜着,场面彻底失控。
而祁寒泪流满面,望着那玄衣人,忽地,笑靥璨然。
她颤抖着,朝他伸出了手。
被他牢牢地握住。
他大步上前,紧搂她在怀中,怜爱眷恋,像护着稀世的珍宝。
“别怕……”他捧起她的脸,温柔地拭去一串串泪珠,“冷不冷?嗯?”他单手解下披风,裹拢在她单薄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