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禀的嘴角漫上一丝苦涩的笑意,轻轻摇头,“我不愿看她再为我冒险了……那不值得……”
他故作冷漠、对她冷言冷语时,自己的心也好像被锐利的刀子刺破了。
可他没有办法了,他现在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便是全天底下最潦倒的废物。
他肩负的责任与道义,又让他分外清楚,留给他的结局,唯有坦然赴死,身殉家国。
既如此,又怎好再拖累她?
不能让她看到自己的消亡。
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的惨状。
还是放她离去罢……
归还她自由。
赵禀如是想。
“做好你该做的,我不对你僚属出手。”祁念笑紧盯着他,道,“至于祁寒,”眸光闪过一刹的冷芒,“从今往后,我自会好好照顾。”也不劳你费心了。
此话一出,空气再度冷凝。
祁念笑转过身,刚要离去,却听得身后人遽然开口。
“我总觉着,你看待她,就像豺狼看待猎物。怀揣着目的接近,捕到手才餍足,被抢走又不甘,”赵禀仍倚着发霉的石壁,没转头,只幽幽道:“但,就算没有我,她也不会再选择你了。”
这句话,似是在警告。
警告对方,一切皆须遵从她的选择。
有些事,谁也强求不来。
“那你呢?”祁念笑问,“你既与她同心同德,何故漠然推开?她在为你受苦流泪,你便是这样回应她的?”他负手在身后,讥讽道,“赵禀,你和我有什么区别?”
同样是因为深爱,所以推开;同样是佯装冷漠,实则不想连累。这样的你,与曾经的我——有什么区别?你当初是如何詈骂我的,我今天,真想全部奉还于你。
对面,赵禀良久无言。
“我之所想,你方才也看到了,”他垂眸,眼底弥漫上一层雾气,“我……不能再……耽误她余生……”
赵禀狼狈落魄,早已是一无所有。
拿什么许她一世安宁,万顷祥兴?
第413章 灯半昏时,月半明时(上)
祁寒再一次见到祁念笑,是在翌日清早。
宫人传来成帝口谕,称从今日起,她不必再居于内苑了。
当她踏出殿门,早春的阳光便像轻柔的薄纱,洒在她满面。
宫人说,来接您的人,就在前方等候着呢。
她于是向前望去。
风拂过树梢,一树花枝轻颤,花瓣玉白,在稀疏的晨光下泛起淡淡的光泽。空中弥漫着清淡的梨花香,落花随风飞扬,片片旋转飘荡,恍如下雪了一般。
有一个人的背影,就站在树下,孤独而沉静,任由飞落的白色花瓣轻覆上他发顶、两肩。
梨花落雨中,他回头。
那件月白长衫应是穿了多年,濯洗了多年,已褪色了。在她很久远的记忆里,他的身姿总是挺拔,容颜也堪称精绝。如今却粗砺衰暮,似饱经风霜后,凄凉凋零的梨花。徒剩沧桑。
罢了。终究是她憎恶之人。
对他多感慨一分,都恶心非常。
“是你来接我走?”在距他一丈远的地方,祁寒停了下来,“去哪儿?”
祁念笑望着她,眸光宁静无波。
“祁府,”他说,“我与皇帝商议过,本觉得宫内安全,又顾虑卜鲁罕皇后的强势独断。或许皇后容不下你多久,将你‘卖’给国师也说不准。思来想去,还是祁家更能保护你。”
“我又不曾见过卜鲁罕皇后。”祁寒蹙眉。她和当今皇后无冤无仇,八杆子打不着,还怕被穿小鞋?
“当年皇帝还是成王的时候,曾大肆宣称要娶你作正妻,”祁念笑向她迈了一步,“他曾拿你当过挡箭牌,拒绝与世家联姻,拂了卜鲁罕的面子。”
“……可那都是假的。”她生硬地道。
他无奈地微笑,“你还不懂人性?况宫闱内事,非你想得那么简单。”
祁寒懒得问更深的缘由。
她只关心一件事。
“我能去诏狱吗?”
“先随我出来,”他岔开话,“宫内人多眼杂,不好说话。”言迄,他又上前一步,竟朝她伸出了手。
她应激般跳躲开,如临大敌,怒瞪他道:“你干嘛?!”
“花瓣,”他睫尖微颤,轻声说,“你发髻上,落了梨花瓣。”
祁寒冷笑了一声,躲瘟神一样绕过他,快步往宫道上走去。
祁念笑背着手,慢慢跟在她身后。
在宫道上还没走出多远,她忽然又停了下。
“你和皇帝是一伙的?”她问。
“我只与我自己一伙。”他答。
“那么,元廷的法度,你其实……也不是一定要遵守罢?”她试探着问。
祁念笑双眉微拧。
他似是轻嗤了一声,遂沿着宫道,径自大步往前走去。
“你——”她勉强撵了上去,略侧目,“你知道我要问什么!”
他头也不回,淡淡道了两个字:“不行。”
祁寒摆正了头,缓慢地吐出一股浊气。
连日来的殚精竭虑,直让她疲惫至极。
宫道狭而长,穿过月华门后,远远地,祁寒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正与他们迎面走来。
“——察罕大人?”待人离得近了,她不由得脱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