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罕嘿嘿地傻笑了几声。
“大人这是说的什么话!自阿尔泰山战役起,我便发誓,此生一定追随大人,即使肝脑涂地,也绝不背弃!我想,如果岱钦还在世,也定会和我一样,坚定地站在大人身后……”他眉飞色舞,陈尽肺腑之词。
祁念笑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良久,蓦然移开,垂首继续浏览公文,掩盖了眸底的沉痛之色。
察罕啊察罕,但愿你永远不会知道阿尔泰山的真相。
但愿你不会恨我。
第46章 剑拔弩张(二)
翌日,祁寒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倒也不是有意犯懒,毕竟昨天发生了那么多事,丑时将尽她才歇下。
前夜,祁寒本打算回府后先去趟蔹院,总归得把祁念笑哄好了。殊不知,左等右等不见他归来,去问连卫,也只道是,他兴许宿在了枢密院。
于是她派连柒替她传信儿,态度颇好地问他几时归府,又殷切地关心他剑伤情况如何,也算是给足了台阶。
可对方不肯下啊。
凡是祁府派去的人,他一概不见。
连柒是个机灵的,忙打圆场说,祁大人肯定是公务繁忙。
哟,都被停职了,哪儿还有那么多公务要忙?
铁定是在同她怄气,躲着不见罢了。
事已至此,祁寒也憋着一肚子气呢。他祁大人平日里,对任何旁人都礼遇有加、温良谦谨,永远都是那副温柔的嘴脸。怎么唯独面对她时,既有起初的冷漠,又有如今莫名其妙的甩脸子。
他凭什么区别对待?
再者说了,他生哪门子气啊!
从前,他任何心绪都不会溢于言表,永远那么得体妥当。可昨日,他先是明里暗里嘲讽知鸢的出身,又抬杠一样挤兑逐世,将狭小的气量展现得淋漓尽致。
想起祁念笑怼逐世时,指责逐世对她“动手动脚”,不考虑“她的名节”,“冒犯”了她……言里言外,他都摆出自己为人尊长的作态。
可逐世分明是好心将她救下,还为她挡了暗器,那般紧急的状况,难免触碰。祁念笑这厮,不惦念她的安危也罢,反倒揪住所谓“名节”不放,怎么,抱一下便有损清白了?他祁念笑抱她还少吗?
至于自己是哪里做错了惹他不快,祁寒如何都想不出来。
若不是担心他,她去什么仙音阁啊?她祁寒是那种乐意凑热闹的人吗?若不是担心他,她也不会下意识冲出去提醒他有人偷袭。她好好躲起来,顾好自己的安危,不行吗?
一言以蔽之,祁念笑,你这只会“窝里横”的伪君子!
……
原本和知鸢约定好,今日在烟柳楼碰面,尽管祁寒此刻又困又倦,却也不好放人家鸽子。
这还是她第一回 来到秦楼楚馆。
才一踏入烟柳楼,便见知鸢正在台上唱曲。
“且尽红裙歌一曲,莫辞杯酒饮千钟,人生半在别离中。”
知鸢的声音轻灵疏淡,宛若绵风细雪,好似婉转莺啼;分明有着潋滟如烟的水眸,楚楚动人,万般妖娆,却不减清冷淡雅的气质;她以舞和歌,时而轻舒玉腕,时而步履翩跹,裙裾飞扬,恰似池中盛放的一朵白莲。
满堂惊叹抚掌。
可祁寒竟发觉,她姣好的面容上隐隐透着几抹忧伤。
曲终,舞停,知鸢福身谢幕。然而不待她行礼结束,有一人影倏地窜上高台,一把攥住了知鸢的手臂。
随着知鸢一声惊叫,祁寒适才看清那人。
头戴镶宝石的冠帽,额前有一撮毛微微露出,冠下耳后垂鬟,身着交领窄袖金丝云纹锦袍,俨然是蒙元贵族。
第47章 剑拔弩张(三)
那男人笑得油腻,望向知鸢的眼眸炙热滚烫,猥琐至极。
“好久不见啊,我的知鸢姑娘,你看,我就说嘛,你躲不过我,也别想摆脱我。”
他的腿似乎有很严重的旧疾,走路一跛一跛的,站立时重心也向一侧倾斜歪倒。他看上去阴鸷病态,口吻极其狂妄自大,也不怕将事情闹得难以收场,大有目空一切的架势。
知鸢则厌恶地别过脸,挣扎着想要甩开他。
“请您自重!知鸢是清倌,只管唱曲作舞,不管陪酒陪笑!”
“清倌?你多清高啊——”那瘸腿男人不依不饶,玩味地探手挑起她一缕发丝。“可我怎么听说,你同枢密院的赫楚,早已有了首尾?”
周遭聚集了许多看客,多为男人。他们指指点点,七嘴八舌的嚼着舌根。
“啧啧啧,早闻知鸢姑娘恃才傲物,一身风骨,没想到啊,妓终究是妓,哪儿还有什么清白的——”
“也难怪,那可是赫楚公子啊!贵族世家出身不说,还一表人才,战功赫赫,哪个姑娘见了不迷糊?”
“赫楚?是不是那个早年死了婆娘的武将?他是不是还没另娶呢?”
“一个是鳏夫,一个是妓,倒也般配,哈哈哈哈哈哈——”
“台上这位又是谁啊?”
“不知道,没见过。说不准啊,也是知鸢惹下的劳什子情债——”
场内一时聒噪,不乏冷眼观望者,亦不乏幸灾乐祸者。
无人施以援手。
知鸢那样美好的姑娘,遭受如此欺凌,还有旁人不住的风言风语、漠然观望……看着这一切,祁寒怎可能袖手旁立?她当即想去解救知鸢,可才迈出几步,步伐便停滞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