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在此时,台下有个青年招手唤来小厮。不假思索般,他自怀中平静地掏出一锭黄金,稳稳放在了木托盘上。
四下哗然,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来。
莫说是金花绒花了,这锭黄金足以买下半座烟柳楼。
此人一身武袍装束,敦默寡言,虽不显山露水,然而周身的气宇却昭彰着其煊赫的身份,想必是哪位世家贵公子。他一出手便是如此阔绰,倒教所有人都摸不透他的心思。
男子面沉如海,再次探手,却只是从托盘中捻起了一支金绢花。
然而,他并未像众人一样轻浮,没有甩手将绢花扔到台上,反则颇为小心地捧着手中物,垂首半晌。
沉吟片刻后,男人适才缓缓站起身,朝着知鸢的方向走去,步履矫稳坚定。
他仰望着知鸢,一语不发,然后轻轻捧起了手中的金花,像是在虔诚地献出什么。
知鸢霎时怔愣,眸中似有水雾升盈,却是飞快地垂下眼帘,掩饰着满心慌乱。
她慢慢俯身,颤抖着伸出柔荑,将那金绢花接过。
男子仍久久伫立台下,目光紧紧追随知鸢;身材高大魁梧,面容丰神俊朗,俨然仪表堂堂、气度不凡,一瞧便知这是位贵族麟子;一双眼眸漆黑深沉,方才在远处观舞时,还携带着冰冷的寒气,此刻竟如沐春风般,多了三四分柔和。
远远的,祁念笑亦看清了此人面目,却是心下一荡,脱口而出道。
“赫楚?”他诧然拧眉,丝毫不掩饰内心的厌恶。
祁寒隐约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那是谁?”她扭头便问。
“他是开国元老伯颜之子,与我同在枢密院任职,同为秩正三品。只不过,我归属宿卫军,掌右卫扈从,他则隶属隆镇卫亲军都指挥使司。”
这一长串名称听得祁寒头大,也没记下来个大概。
“你同他也有龃龉?”祁寒见他神情紧绷,便狐疑着挑眉问道。
“是吧。”祁念笑面色冷僵,干巴巴道。
知鸢自打收下赫楚的金绢花,便再难掩眸中的忧伤。她仍作舞翩跹,却是无比的失魂落魄,便如断了线的风筝,身形单薄飘摇。
“知鸢还真是遭了孽缘。”身旁,鲤书再次仰头灌酒,饮壶而酌。“这可是她迈不过去的情劫啊……”
“此话怎讲?”祁寒轻声问道。
第71章 欲寄彩笺(三)
“那个赫楚,他曾是有发妻的。二人皆是元族贵族,自幼青梅竹马,佳偶天成,多少人称之为佳话。”鲤书摇摇头,惋叹曰:“只可惜,他的夫人命比纸薄,那般挚爱终是无福消受了。”
“数年前西北动乱,听说啊,十万北境军壮烈牺牲,几乎无有生还者。赫楚作为枢密指挥使,临危受命,被紧急调往金山,率军驻守了两年的边关,”鲤书一边说着,一边不经意似地斜睨祁念笑。
“然而才离京不久,赫楚便收到家书,始知他夫人染疾重病,已入膏肓。他曾无数次向圣汗请命,妄求皇帝批准他归家,甚至自请降职、甘愿受罚。煎熬了无数日月,到最后,仅换得上面一句‘国事大过家事’,一句‘将领不可易’,终不准他踏上归途,”
“他的夫人还是没能熬过那个严冬,”
“直到边关安稳下来,那时她墓前草色已青,赫楚才被允许归京。他在她坟前跪了三个日夜,立誓此生不再娶。”鲤书目露悲悯之色。
“曾几何时,大都城内的女眷们无一不艳羡赫楚的正妻。他们鹣鲽情深,是这天底下最般配的一对璧人。”
“他夫人自幼身子骨弱,每每抱恙都有他随侍左右,寸步不离悉心照料,就连汤药都要亲自替她试过;她喜欢荼蘼,他便专门从吴地带回花种,为她栽下满园花海;每逢他出征前夕,她都会为他织一条腰带,陪他行过千山万水,保佑他无伤无灾……”
“那,这同知鸢又有什么关系?”祁寒心中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鲤书却突然噤了声,神色复杂,三缄其口。
沉默了许久的祁念笑突然接过话。
“赫楚的风流韵事早已传遍朝中,倒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了,”祁念笑平静道,“身为蒙元贵族的骄子,其父又是万人景仰的伯颜元帅,赫楚便代表着家族的脸面,他的枕边人必然要门当户对,他的作风也不得逾矩。然而近几月来,他却流连于烟柳楼寻欢作乐,还与那位知鸢姑娘暗通款曲,直让其父怒呼不肖,为人耻笑。”
祁寒瞠目,好一会儿才明白他说的“暗通款曲”是什么含义。
鲤书却立即皱起眉头,厉色反驳道:“都说‘长舌妇’、‘长舌妇’,可依我看,你们朝廷里的男人,才是最爱背后搬弄是非、乱嚼舌根的罢。”
祁念笑淡淡道:“在下只是陈述事实,阁下不必反应过激。”
祁寒看向鲤书,只见对方一下一下摇晃着手中酒壶,思潮起伏。
“知鸢是清倌,不接客,只献艺;赫楚钟情亡妻,多年来洁身自好。真相并没有外头谣传得那般不堪,”鲤书继续诉说。
“几月前,赫楚被同僚拽来烟柳楼,正逢知鸢轻歌曼舞,所谓一见倾心莫过于此罢。自那以后,他成了楼里常客,每每到此不为旁的,只远远观望着知鸢,从不越界,”
“只有一次,他不知为何酩酊大醉,知鸢扶他去房中休息,然后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