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你什么事?你们是哪路兵士?”
祁念笑见对方态度轻蔑,也懒得多说什么,只拿出一封密函。
官员看过书信后,额头冒出了一串冷汗,顿时换上谄媚的嘴脸,弯腰殷勤道:“下官有眼不识泰山,大人有所不知,今年的灾情太过严重,府尹他老人家……举家搬离了,汴梁城内的权贵们也纷纷逃难,如今这就是一座死城。”
“镇戍军呢?”祁念笑横眉冷笑,口吻犀利阴寒:“整座城空空荡荡,军队去了哪里?擅离职守可是大罪,谁来担责?”
官员赔笑道:“如今的汴梁,已不是人能存活的地方了。镇戍军是朝廷之命脉,当然要保全自身,也尽数迁到了兰阳。”
祁念笑环顾周遭,拧眉望着满城荒凉,望着饿殍遍野,听着官员苍白的辩驳,冷声发问:“朝廷拨的赈济粮,莫非没有发到你们手里?”
“发了,发了,”官员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尬笑道:“只是灾民数量实在庞大,我们尽力也救不得啊……”
祁念笑心生不耐,打断他的推诿:“密函内容,阁下已读过了,眼前宿卫军粮之事可有法子解决?”
官员的堆笑僵在脸上:“请恕下官无能为力,汴梁的粮仓早就没了一粒米,若要给宿卫筹集军粮,我们也只能再从百姓手里搜拿……”
这句话叫祁寒听去了,便如同给柴火里浇油,她内心挣扎着,勉强才按捺下怒火。
“真无存粮,你们为官者怎么个个油光红面的?”祁念笑也不想在此处多耗时间:“此外,朝廷宿卫军现身汴梁之事,乃圣汗亲颁的密令,其中利害相关,想必阁下心中有数。”
“是,是,下官明白,不敢走漏半点儿风声。”
“本将希望,我军动身前,粮草得以筹备妥当,不论用什么方式。”祁念笑漠然道。
“是,遵命……”
随后,官员又与府兵交代了几句,甫才离去。
此刻,灾民虽四散开来,但车轴已被踩折,露出了参差不齐的木茬,车轮也歪向一边,这辆马车定是不能再驶了。
第77章 【特别篇】汴梁夜未央(三)
祁寒与欢儿随着祁念笑一同回到右卫军驻扎地。
穿过一座座营帐时,她能感受到无数目光向她投来,不由得脸燥心乱。
祁念笑将她带至军内,不是以权谋私,还能是什么。
碍于身边有察罕等人在,她不好询问,只听得他嘱咐察罕找来空闲的营帐,亲自搭建好,供她与欢儿暂时居住,又听他命人尽快寻一辆完好的马车,又见他匆匆忙忙赶去主帅帐内议事。
约莫一两个时辰后,一切才终于安顿下来,他也回来了。
在他的帐内,她终于喝上了一口热水。
“你们为何在此?”祁寒终于将心中疑惑问了出来:“我离开大都前,明明让连玖替我捎口信给你,她说枢密院练兵,所以你才未归府。”
怎么练兵还练到千里之外的汴梁了?
“江南庐州有农奴起义,右卫秘密奉旨南下平乱。”祁念笑淡然回答,“为防打草惊蛇,此事并未宣扬,大军现下驻扎在山林里,整饬休憩,行踪隐匿。”
祁寒目不别视。
“农奴为何而起义?”她似是揪住了盲点。
祁念笑显然在规避这个问题。
“你方才说,连柒的救命钱,可是出了什么事?”他重新起了个话头。
祁寒于是将各种缘由一一道来。
“别去,”祁念笑将眉心皱成了川字,“南边马上要打仗了,右卫只暂且于汴梁歇脚,临时筹些粮草、整顿军备,不会停留超过两日。我已吩咐下去,为你尽快寻一辆完备的马车,最迟两天后,你务必要驱车回京。”
“你让我置连柒于不顾?”她有些着急。
“连柒那边我替你想办法,只是,你不能在汴梁多待一时一刻,”祁念笑耐着性子,柔声劝慰道:“现下,我尚且得以让你短宿军中,给你庇护。等到我不得不拔帐起营,南下庐州作战,便无法再护着你了。”
祁寒抿唇思索,没有应答。
“难不成,你真想插手汴梁受灾之事?”他皱眉,联想到今日她那不自量力的善心,登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我便知道,你那可笑的菩萨心肠又要绊住你了。”
然而,祁寒却只是摇头。
“我无法眼睁睁在一旁看着。”她眸光凝重,“河水断流,赤地千里无禾稼,饿殍载途,我不忍见这一切。这座死城内,人性早已泯灭,为了活命,或许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人相食’这样的字眼,我从前只从史书上读过,这三个字压下来犹如千钧重,我不想它真真切切发生在眼前。长兄,每条人命都是命啊,能救一个是一个,不好吗……”
祁念笑的瞳仁黑如墨漆,毫无波澜。
“祁寒,这世道向来纷乱,你做不了救世的神仙,”他平静地回望她,嘴角牵起一抹苦笑:“苍天要降灾,官府无力管。渺小如个人,能为灾民做多少?施舍食物,即便救得了他们一时,也终归缓不了旱情。河流依然曝晒干涸,土地仍然颗粒无收,百姓依然流离失所……你救不了他们的。”
她盯着他的眸子看了许久,难掩失望道:“你当真没有一丝怜悯心?”
“是天要降灾,非人之祸也。”祁念笑深吸一口气,再次抬眸:“祁寒,我知你心善,但你不可能每件事都来插手管一管。举世混沌,我只望你平安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