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毕,他带着满心愤懑,转身便掀翻了炼炉,随着“哐当”一声巨响,炉子重重砸在地上,滚了小半圈后,灰烬猝然泼洒而出。
出乎逐世意料,他刚一回眸,但见祁寒走上前来,二话不说就抱起供桌上的香炉,用力砸向了半人高的水缸。
缸体豁口,清水倾泻而出,冲刷着地上的黑狗血符文,清洗掉了那些对无辜黎民的诅咒与诬害。
她满目平静,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陪着他一起毁坏阵法。
他怔然侧目,望着她的所作所为,心知她是在用这种方式支持他的理念。
鼻尖一酸,喉中一哽,逐世忍了忍想冲上前拥抱她的冲动,转身扯下高悬的缚灵帛,投入火盆里。
血符咒被洗乱,青铜鼎被推倒,火苗高高地窜起,祭坛上一片狼藉。
“来了客人啊……”一声阴鸷的冷笑倏然传来。
祁寒的肩膀猛地一抖。
金乌假面人不知何时已然返回,此刻就站在这间密室唯一的出口处。
逐世神色顿变,下意识拉过祁寒,让她往自己身后躲。
“谁派你们来的!”那人磨牙凿齿,恨不得将这两个不速之客扒皮放血,“瞧瞧你们,都干了些什么好事——我的仪式都敢来搅乱?嗯?”
“阁下都敢利用天灾枉害无辜人命,还有什么是我不敢的?”逐世眼底升腾起火焰,右手慢慢移至后颈,握住了背后的剑柄。
“很好,”金乌人拍掌冷笑,“我不介意往这场献祭仪式里……多加两个祭品。”
随着他一招手,密室内瞬间涌入一众锦衣死士。他们每个人都罩着铁质鬼面,手持似钩的弯刀,刀刃凛凛泛光,又如流星锤一般收放自如……
弯刀鬼面死士!
是当初埋伏在仙音阁的……
“当心!”逐世一把将她护在怀里,生生用手臂打开了飞来的冷刃。
刀子割穿了衣袖,割破了皮肉,逐世闷哼一声,回旋一脚踢向靠近的死士。
鬼面死士被他踹飞,惨叫了一声,捂着腹部砸在一旁的供桌上,却突然觉得这一幕仿佛似曾相识,直愣愣地盯着逐世,又看了看他拼命护着的祁寒。
然而此刻,逐世明显顾不上去琢磨这些细节。
犀利的剑风源源不断来袭,他以一人应对训练有素的大批死士,本就有些吃力,现在还须保护祁寒不被伤到,自己便挨了不少刀子,臂膀与腰背上鲜血四溢。
打斗中,火盆倾翻,点燃了无数布帛和符纸,整个祭坛瞬间陷入肆虐的火舌里。
方才被踹翻的死士已经爬了起来,绕到了逐世的视角盲区,手腕一转,一刀刺向逐世的后背!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祁寒惊恐地看着那死士偷袭,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尖叫,本能地缩在他肩头,闭上了双眼。
逐世反应得及时,单手环着她的腰,迅速聚力在空中转了一圈,手中剑锋割穿了另一个人的脖颈,与此同时,一个横踢便将偷袭他的死士撂倒。
死士一头撞上了乘放玛瑙额箍的玉台架子,力道之大,竟直接将那配饰撞飞出去。
玛瑙额箍在空中翻转了一圈,直直地朝向大火中坠去。
“别——”金乌人在那一瞬间慌神,他本能地伸出手,趔趄着冲过来。
逐世眼瞧着那额箍坠落在烈焰里,火星迸溅,发出哔哩啪啦的爆裂声。
金乌人探出去的手,徒劳地在火里一捞,却连个残渣都寻不见。纵使看不见容貌和神情,也感受得到他此刻有多么窒息绝望。
火海汪洋,空气被炙烤得滚烫,烧焦的臭味刺鼻冲天,令人几乎无法呼吸。
说时迟那时快,逐世一把拽起祁寒——这次顾不上再说“得罪”——紧紧牵住她就往门外狂奔。趁着幕后黑手此刻的注意力只在那玛瑙额箍,这是他们唯一逃生的机会,恐怕连多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火光映在狰狞的鸟面上,周遭仿佛已至地狱。
“杀了他们!”金乌假面下,传来冰冷到极致的喝令。
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万分狠戾。
第86章 只翻恨,相逢晚(一)
夜晚的山林危机四伏,仿佛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怪物,随时等待着将人啖血食肉。
逐世与祁寒好不容易甩开了鬼面死士的追杀,现在委实狼狈不堪。
他浑身都是浓重的血腥味,脚下步伐趔趄磕绊,即便这样,还是一只手臂紧紧揽护着她,另一只手则提着血迹斑斑的长剑。
他受了太多的伤,此刻身上的血口已经多到数不清,尤其是腹部,方才被弯刀捅了一个血窟窿,鲜血汩汩直流着,任凭祁寒如何拿布巾给他包扎都止不住。
“不行,我们寻个山洞什么的停歇下来吧,天亮再走——”祁寒明白他力气几乎用了尽,于是也不避嫌,抬起他胳膊就搭在了自己的肩上,这样一来,她便能为他分担些身体的重量。
“再往前走走……我怕……他们还会追上来……”逐世的双唇毫无血色,脸也惨白得像纸。
祁寒拗不过他,却也当真担忧他的状况。
“就歇一下,我去采些止血的草药。”她坚持道:“我是医者,公子若想让自己流血而亡,也得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他似乎听进去了一些,竭力睁开眼,眺望了一圈,而后呢喃:“前面的岩洞……就在那里待会儿,如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