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闹!”李庭态度坚决,简明扼要道:“我们此次秘密驻扎在此,目的何在?彻底铲除庐州起义军!若今日我军在汴梁现身,即为打草惊蛇,损兵折将不说,再想连根拔起农奴余党,更是难上加难!”
祁念笑正欲反驳,又听得李庭沉声下令。
“通传各部,援军抵达前,右卫一兵一卒,不得为指挥使调遣!将领士卒,不得发兵入城,如有违抗,军法处置!”
眼底划过幽暗的光,祁念笑紧按住腰间刀柄,毫不迟疑地,竟是转身迈出了营帐。
众目睽睽之下,他迅速扣上头盔,飞身跃上马,动作干净利落。漆黑夜色苍凉笼覆,远处火光翻滚影映,那一袭银白甲胄尽摹飒爽英姿。
身后,李庭盛怒掀开帐帘。
“祁念笑!你若还叫我一声恩师,今日便老老实实呆在这里!”李庭凛声吼道:“你是右卫指挥使!如此莽撞,枉视军规军纪,如何担一军之首!”
缰绳勒紧,战马长啸,祁念笑漠然回首,下颌紧绷,狭长的凤眸冷意顿显。
“恩师恕罪,下官此番只身入城,必不损我军一兵一卒。不携敌军首级归来,自请军法处置。”
在众人的惊愕里,他熟稔挥鞭,径自策马疾驰而去。
汴梁城。
熊熊烈火,滚滚浓烟,死尸横叠,败墟残垣。
年轻的将领单刀匹马,孤身杀入城中,击溃潮涌般纷至的敌人。
长刀划破血肉,长戟重击在他的脊骨,他重重地摇晃了一下,反身斩下身后敌军的头颅。
他喘着气,飞身跃上屋檐,勉强定住身形。月华倾洒,令他眩晕晃神,下意识向后回顾。
满目疮痍的城池,如一只苟延残喘的困兽,在月夜苍凉的审视下,与阵阵巨痛挣扎。
而祁念笑早已与地狱浑然一体。
屠戮令他麻木。
挥出去的长刀,飞溅周身的鲜血,践踏过的横尸残肢,于他而言都是麻木的。
脑中嗡鸣,只隐约反复着一个念头。
她会不会害怕?
她在哪儿?
密集的箭雨如铺天盖地袭来的蝗虫,教百姓躲闪不及,惊恐乱窜;带血的长剑弯刀肆意砍刺骨肉,卷起翻涌的血腥气……
人间炼狱不过如此,平日里都于他无关痛痒,甚至近乎茶余的兴致,可今时他却惶恐地祈求着,祈求这该死的屠城叛军顷刻偃旗息鼓,祈求祁寒安然无恙。
第8章 旧忆止
她会不会害怕?
她在哪儿?
他承认他慌了,他寻不到她,突如其来的绝望如泥沼,而他不断下陷于那窒息般的煎熬里,他彻底慌了……
祁寒……
祁寒!
就在这灰蒙蒙乌压压的人群里,破败不堪的长街一角,祁念笑只一眼便捕获到他心心念念的身影。
她双手紧攥着一把匕首,刀剑冲前,反着冷光,像是伺机而动的利爪;她极力降低着存在感,脊背紧贴墙,灵巧地躲开箭矢和烈火;她逆着叛军攻城的方向挪动,似乎在捉摸其阵势。
所有殚精竭虑,终在寻到她的这一刻瓦解,取而代之的,是无名的空洞,以及无尽的后怕。
“祁寒!”他声嘶力竭地唤她,似是要将五脏六腑震颤撕扯。
她与他四目相对,他看到她眼底骤升的水雾,看到她愈发强烈的颤栗。
他纵身跃下高檐,拼命向她奔去,那样竭尽全力,那样不管不顾。
他一把攥住她地皓腕,只深深地凝了她一眼——那目光无比复杂,太过炽热,又太过深沉——如喷薄的岩浆,又如缱绻的深海。
那是他从未有过的目光。
他就这样赤诚地拉着她奔跑,带她逃离四面楚歌,穿过无尽的废墟瓦砾,穿过无尽的烽火箭雨,穿过无尽的流血漂橹。
仿佛穿过了半世浮华。
……
“祁卿!”成王仍心有余悸。
大明殿此刻已被血污所沾染,哀嚎一片。那玄衣人只携了祁寒离去,却并未对兵士下死手,显然目的不在行刺。
“右卫护驾不利,让殿下受了惊扰,臣难辞其咎。”祁念笑回过神,垂首低眉。
成王似乎又对群臣说了些什么,但祁念笑已然听不到了。
三年前汴梁城的烽火残垣,再次与满殿荒唐交影重叠。
屠城那日,他先将祁寒护送出城,交给下属,之后便独自返回城内。
当镇戍援军赶到时,他们远远便看到,城头烽火台上,那持着敌军首级的男子,盔甲染血,脊背挺直,如骇人的阿修罗王,孤身威慑了满城叛军。四天后,他又提着起义军首领的项上人头,回到右卫驻地。
满军哗然。
“军规不可违,该罚。”李庭冷笑。
于是四十军棍,皮开肉绽。
几乎耗尽了他半条命。
而祁寒不需要知道这些。
祁念笑还记得那个夜晚,硝烟未散,月色苍凉,他拖着一身伤痕,满脸倦容,悄悄走到祁寒身前。她蜷在他帐内的床榻上,还在熟睡,大抵是近些天都未曾睡好,今日见他归来才算安心。
祁念笑沉默着俯身,静静凝睇。
揩汗清肌,玉靥颦黛,楚腰如束,直教人遐想这潋滟无限,满心悸动。
他为自己的悸动而恐慌。
怎么会这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