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人!行省镇戍军来报——”
祁寒心中咯噔一下,呼吸都滞住了。
她慌慌张张冲了出去,顾不上无数道投向她的犀利目光。
“镇戍军抵达汴梁时,祁指挥使已取叛贼头目首级,他孤身立于城墙上,登时震慑了满城乱军,”信兵跪拜在李庭面前,掷地有声道:“随后镇戍军即刻入城,清剿了贼子,大获全胜,”
“祁指挥使派末将来报,他已启程追击败退的农奴起义军,誓必携起义军首领的项上头颅归来复命……”
祁寒脑中嗡鸣不断,空白一片。
她怎会不明白,这是祁念笑立下的军令状,是他因冒险救她、而不得不孤身一人处理妥善的烂摊子……
“传令下去,行军弩军千户所随我一同前往镇压起义军,察罕副将留驻此地。”
祁寒听着李庭威严下令,心知这位李大人并非铁面无情,实则意欲支援祁念笑,方才的忧虑稍稍消散了些许。
李庭瞥见人群后她的身影,似是冷哼了一声,眼风尖利得仿佛能将她一刀结果。
祁寒从察罕那里获知,李庭是祁念笑的恩师,多年来一直将祁念笑视若己出、悉心培养,祁念笑显然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从当初那个毛头小子成长为如今的指挥使,端得是守礼知节、有勇有谋,能在朝堂上游刃有余,心思缜密且深沉,根本不可能行任何冲动之举,更不可能违抗军命。
然今时今日,他却为了这个叫祁寒的女子,变得全然不像他了。
作为对祁念笑寄予厚望的恩师,李庭铁定不会给祁寒什么好脸色。她不傻,不会自讨没趣,便默默垂下了头。
祁寒听着周围兵士议论纷纷,他们尚沉浸在指挥使孤身一人冲锋陷阵的英勇画面里,言语狂热,说祁念笑就是当之无愧的战神,是战无不克的阿修罗王。
他们将他神化,顶礼膜拜。
可她从不认为他是完美的神。
就如他曾说过,哪怕是天上的月亮,也有不为人知的阴暗的背面。
她见过他所有的瑕疵之面。
他才不是什么完美的神,他也会惶恐,也会害怕,也会懦弱,也会自卑。他在沙场上经历过无数的生与死,他在朝堂上腹背受敌,艰难地扛着无数明枪暗箭,半个身子都踏进了鬼门关。曾几何时,他也与这肮脏的世道渐渐相融,迷了本心,越陷越深……
他冷漠,自私,伪善,阴郁,孤傲……
可是,可是……
他是祁念笑啊,是她的祁念笑,是那个能为她抛下一切、只身杀入屠戮中的城池的一军统领,是那个嘴硬心软、为她默默守夜的温柔兄长,是那个初见时一袭白衣、玉树临风的清隽公子。
她恍然发现,原来她在他心里何其重要,重要到他失去了平日的理智,重要到他甘愿顶下罪名也要相救。
只身去,不求还,生死都被他置之度外。
或许月亮并非洁白无瑕,但那份缱绻的月光独照在她身上。
他的心不是石头做的,他的血也不是冷的。
哪怕真正的他卑劣淡漠……
她也都将义无反顾地奔赴他。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祁寒麻木地抬起手背,想将泪水抹去,却是一串接一串,一汪接一汪,根本擦不完。
她小声抽泣着,到最后,崩溃般地嚎啕大哭起来。
天神啊……
我虔诚地向你祈祷……
请务必保佑祁念笑……
保佑他无灾无恙,保佑他平安归来……
第95章 是风动,是幡动(三)
祁念笑再次回到营地,已是几日过后。
银白的盔甲蒙上了烟尘与血迹,年轻的将领单刀在握,带着一身佛挡杀佛的肃杀之势,将敌人的项上头颅呈至主帅面前。
帅帐内,气氛紧张密布。
“军规不可违,该罚。”李庭冷笑一声。
“是。”祁念笑拱手抱拳,恭敬应道。
“祁指挥使,私自离营出兵,按律当如何,你可清楚?”李庭阴沉着脸,攥拳锤在桌上。
“回恩师,三十军棍。”祁念笑平静地回答。
“你还挺会给自己从轻发落?”李庭怒极反笑。
大元军队律例上是写了,若有私自离营当视情况而定,轻则三十军棍,然重则当斩。他祁念笑倒是只字不提那“重则当斩”啊?
“下官以为,功过可相抵。”祁念笑垂眉低目。
“功劳何来?”李庭声调陡转。
“下官入汴梁取了哈丹首级,又枭首农奴起义军首领,且并未损害右卫一兵一卒,向圣汗复命,问心无愧。”
李庭见他面不改色心不跳,顿然怒意更深:“祁念笑,你到现在都还在狡辩?为官为将切忌恃勇轻敌,你以为我是在故意刁难你?你今时仗着与我有交情,便敢抛下将领的责任与我讨价还价,真以为我不会罚你?他日换做旁人,换做那些本就想置你于死地的人,你可还敢自以为是、自作聪明?”
祁念笑默不作声地听着,缓缓跪下,淡然开口:“学生明白恩师的教诲,恩师顾虑学生往后会因冲动轻敌而酿下大祸,会因落人把柄而步履维艰。学生明白这些道理,也定将铭记于心,时刻警醒自己。但此事,学生不后悔。”
“什么?”
“违令入汴梁,我不后悔。”他抬眸,定定地与李庭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