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看押着什么钦犯呢。
那僧侣看上去十分年轻,约莫才二十出头。他面容清秀,剑眉聚山川,朗目凝星辰,气息却是清冷的,双眸亦无悲无喜。
只是瘦削得厉害,颧骨下两颊都凹陷了进去,身板也嶙峋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折似的。
“是前朝皇帝,赵显,”霁宁半掩着嘴巴,凑到祁寒耳边低声说:“他退位降元后,削发为僧,一直住在寺庙里,皇爷爷很快便要派人遣送他到乌思藏习译佛法了。”
祁寒还记得在茶楼听书时,说书人提到过相关往事。前朝最后三位小皇帝,一个被俘,一个病死,一个终是投了海。
眼前这位“僧人赵显”,应当就是临安城破时,被伯颜俘虏北上、沦为阶下囚的幼帝。
当年,他只有五岁。
僧人认出了霁宁,于是缓步过来,双手合十行拜礼。
忽然,他一抬眼,看到了站在公主身后的逐世。
他的目光落在逐世左眼下的泪痣上。
两人的眼神在空中短暂交汇,僧人率先垂下了眉目。
“阿弥陀佛……公主殿下,贫僧适才面见过圣汗,不便在皇城久留,亦不敢扰了宫宴,先行告退。”
“法师留步——”逐世突然开口唤了一声,嗓音不大不小。
几个怯薛军目光锐利,死盯着他,紧张地按住了刀柄。
僧人顿足,平静地回望逐世。
逐世默了一瞬,淡淡地行了一礼:“法师,在下苦惑久已,可否向您请教佛法学问?”
僧人深眸空茫:“施主但说无妨。”
逐世半阖着眼,不敢抬头直视他,声音又沉又哑:“诸事无常,诸绪皆苦,诸法无我,如何涅槃?”
“若心有住,则为非住。”僧人唇角微微一扯,“过往的得失与成败,选择与困逆,如梦似幻,如露似电,终为泡影。莫化坚持为偏执,莫使横虑束缚心。万物无常,何必执著于生灭,空折磨心境?”
逐世神色复杂,却是字字坚定道:“一灯传诸灯,万灯皆明。牺牲小我以成全大我,无法心无挂碍。”
赵显微怔,静静凝视着他。
“心如工画师,能画诸世间。不顾虑昨天,不担忧明天,不自轻,不动摇,只管大胆前行,去做想做之事,便是大般涅槃。”赵显微微一笑,语气中多了几分温和与坦然。
“道阻且长,行则将至。”逐世合十双手,躬身道:“法师……多保重。”
赵显亦郑重回礼,合掌当胸道。
“施主,珍重。”
话毕,僧人目不斜视,径自与众人擦肩而过,渐行渐远。
他一次也没有回头。
祁寒默默站在一旁,望着赵显决然离去的背影,内心五味杂陈。
黄金殿下客,旧人无归途。
第115章 【特别篇】宫宴与梦魇(五)
云开月上黄金殿,地迥风鸣碧玉珂。
大内正殿,大明殿。
歌舞喧阗,花团锦簇,佳肴美馔。百余位朝臣携家眷盛装而来,衣冠何翕赩。殿中央留出大片空地,铺了层厚厚的金丝驼皮地毯,直连到高矗的帝王金座下。众官员席地坐在大殿两端,每人面前都放了低矮的桌案。
满耳笙箫鼓瑟,满席珠翠罗绮,满殿奢靡虚伪。
祁寒跪坐在祁念笑身侧,双手安放膝上,身板端庄,看似一副安静谦恭、低眉顺目的模样。
实则不然。
她正悄悄窥伺着四周,不动声色,眸光敏锐明亮。
原本她不该与他并肩同坐一桌——她观察了全部的宾客,得出一个结论——这是夫妻才该有的座次。她作为他名义上的妹妹,理该单独坐在他身后,那里有一方小桌,也有一只矮凳。
祁念笑却面不改色,径自将她安置在了自己的身旁。
好在无人过问。
殿门大敞,腊月的寒风吹动旌旗,金风铃作响铛铛。笙琴长鸣,篪笛群起,威压感阵阵逼近,满朝文武百官立刻叩拜在地。
圣汗由宫人搀扶着迈入大殿。
祁寒亦随着众人一齐行礼。
年迈的帝王身着蓝靛色的天子衮冕服,罗纱覆綖,朱红作边;冠坠珍珠,帽垂黄绦,金丝腾云龙纹栩栩如生;青罗衮龙服上,升龙与复身龙的绣图威武霸气,目睛处萦以珍珠,宛若画龙点睛;玉带环绶,制以纳石失,悬挂着最上乘的珩琚,下有银兽面,涂以黄金。
皇帝步履沉缓,一步一步向金座走去,虽有人随侍左右,依旧难掩蹒跚的步态;耳边垂下的发辫枯暗无光,满面沟壑纵横,疲态尽显;他身躯臃肿,皮肤红紫,又似是因关节疼痛而无法长久站立。
祁寒呆愣住了,着实无法把眼前之人与其戎马倥偬的辉煌过往相比。
他便是统一了北境与中原的元国圣汗。
草原上的雄鹰,野心勃勃的苍狼,病痛缠身,垂垂老矣。
早年间支持汉法派,政法清明,被天下百姓奉为一代传奇;晚年时却又重用色目人官员,极度排斥汉人,甚至听信了奸佞谗言,间接逼死了自己的儿子——真金太子。
太子亡故后,皇帝追悔莫及,悲痛难忍,只能酗酒消愁,身体迅速地垮了下来,被病痛久久折磨着,对朝政更是力不从心,以至于大权旁落到了权臣手中。
祁寒遥望帝王老态龙钟的背影,心中只余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