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基满月的时候,我同阿暖携了些挑好的东西去看他们母子。
“你要还带这么多物件,安福殿都要放不下了”,从敏嗔怪道,命珠娘端些酪浆给我,“快尝尝看。”
从敏一直喜欢我做的酪浆,只是我到太后身边以后,她也难吃到,便督促珠娘学着我从前的法子来调。
我轻轻凑上去嗅着,只觉香软清甜,连酪浆的丝缕膻味也隐藏得分毫不见,忙叹道:“珠娘真是好手艺,如今连我也要甘拜下风了。”
珠娘素来伶俐,同我说笑着拌嘴几句,便高高兴兴地服侍着从敏饮了几口。
从敏喝罢,身子仍坐得直直的,招手叫我靠近些。我便侧坐在她的榻沿,拿出帕子将她嘴角的几滴酪浆轻轻抹去。
“三郎的小名,你来取吧。”她的眸子明亮闪烁,笑意盈盈。
我倒觉惊奇,“圣人的训诂才学向来为人称颂,你怎么不叫圣人来取?”
“我问过圣人了,他也说该你取的。”
我有些莫名,却也在心中细想,嘴边飘出几句絮语:“三郎的小名该从鸟部吧。成器是凤奴,那隆基……”
我盯着隆基黑瞳瞳的眸子,那双眼睛竟同从敏的分毫不差,近乎一模一样,突然灵光一现,说道:“古人云,鸟中色黑为鸦。三郎双瞳极黑,不如唤作‘鸦奴’?况且,‘鸦’字从鸟从牙,‘牙’又同‘亚’,只怕三郎日后要统领禁卫军呢!”
从敏笑得欢欣,不住地嘟囔着“鸦奴”,称这个小名果然朗朗上口,意思也好。
珠娘携着几个宫婢进来布菜,我忙起身要擦手,不想被从敏在旁轻推了一把,“没有你的,可不准赖在这儿吃。”
我满脸惊疑,心想从敏生完了三郎,怎么比从前更淘气了。俯身下去,一边轻轻揪着她脸颊,一边伸手挠她的腰。
从敏在榻上笑得发颤,喘着气求饶:“快饶了我吧团儿,不是我不让你吃,是圣人叫你过去的呀!”
我不住一愣,心中疑惑。他叫我过去?
第三十章 诛心
烛光摇曳,星火微明。天色未暗,殿内却门窗紧闭,他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影里悠然静默。
案前摆着几碟吃食,胡饼的香气溢入鼻尖。我慢慢走到案前,在他身边跪坐下去,转头向他翩然一笑。
槐叶冷淘躺在邢窑碗中,青白分明,几粒胡椒点缀其间,像极了冬日雪天青松上新长的松果。我不禁开怀,畅快地吃了起来。
“就这么饿么?”
柔润的声音响在耳畔响起,热热痒痒的。我微微耸肩,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却没停嘴,也未回他。
安福殿的槐叶冷淘清香爽口,吃到嘴里尚有几丝呛人的凉意,极为特别,太后处竟也有所不及。
一碗下肚,已是格外满足。转头看向他,对上了他笑盈盈的双目。
我轻轻搡他,“嫌我吃得多了?”
他笑着摇摇头,指了指案上的胡饼,“还有些,我不嫌你,接着吃吧。”
“不吃了”,我揉了揉肚子,见他要唤均郎,又忙伸手拦住,“在从敏那里饮了好些酪浆了,也不用传了。”
“茶汤呢?”他仍是极为认真地看着我,轻声问道。
“冷淘难得这样清凉,茶汤反倒坏了味道”,吃得有些急,我不禁打了个哈欠,“我歇息片刻便回去了。”
他静静地跪坐着,眼神终于从我身上挪开,飘向殿内影影绰绰的光线里。
“有些事,我想问问你。也有些事,我想同你坦白。”
我疑惑地看向他。
“去年,你到含凉殿时,可曾见过我抄的《威凤赋》?”
《威凤赋》……含凉殿……
“是我拿走的,怎么?”
他微微张嘴,点了点头,半晌只问了句,“你烧了?”
我轻轻摇头,“在我那里放着,不会有事的。”
“团儿”,他的声音里裹着无尽的落寞,“是我对你不起,我不该对你起疑。”
起疑?无数的疑问在脑海中盘旋,我突然明白过来,脱口而出:“你怀疑我把它交给了太后?”
“我当时猜测是太后,可之后看到你在周国公面前举止异常,便也怀疑是他。毕竟,就算他不敢动庐陵王妃,也难保不用你阿兄威胁你。”
他停了片刻,接着开口,“我本该有疑心时就问你,只是我的身后,有近百人性命,实在不敢冒一丝风险。两难之下,我也不得不试探你……”
嗡的一声,我只觉双耳被罩上了千斤棉絮,又重又闷。他的双唇一开一合,好似仍在说着什么……
他怀疑我……他试探我……
往日的情形浮现在眼前,一切都清楚了。
麟德殿前的击鞠,他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探究与戒备;两京道官驿,他一反常态的亲昵与热烈;甚至豆卢贵妃的嘱托与关切、从敏的好奇与追问……
他告诉从敏,要习惯我不在的日子,不是对如今局面的无奈妥协,而是他想要从敏也同我疏远。
这一年的亲密与疏离、不着痕迹的异样,全都是因为,他不曾全心全意地信任我。
曾经的豫王李旦,我的夫君、我在宫中仅存的亲人、那个曾经护我爱我的人,竟成了如今的样子。
他竟以为,我会真的去害安福殿上下、去害他的至亲,去害从敏、去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