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佳音自己上柜子里翻底账去了。
旁边的一个柜子门本来就没锁，她伸手拉开，里边是一本本绿色封皮系着白色布带的硬皮本，多年尘封，一本一本挨的很紧凑，不太好取出来。李佳音的手往里抠，拿出来很费劲。那人赶快过来制止，不许动！李佳音自己也有道理，不是你让我自己找的吗？我自己找！
李大雷跟张素芹本来蔫头耷脑，这时候同时站起来。李佳音很执着，已经把几个绿本子给抠出来了。
沈飞达抱着一排矿泉水进门的时候正赶上李佳音跟从一九分变成秃头的人抢绿本，那人嘴里不停的说，那不是，那不是，我喊人啦，我喊人啦！
外边的人还没进来，沈飞达上去了，不能看着李佳音被人欺负。
干什么你！沈飞达过去推一把一九分，那人没站稳，手在空中转两圈保持平衡最后带倒了空了一半的暖壶，暖壶梆的一响，他吓了一跳，想伸手去扶，脚底下一打滑，整个人往后仰，撞到铁皮柜子。柜子里应该没放什么东西，挺空，不太稳，晃悠几下，最后从顶上落下一个铁皮点心盒，端端正正的落在他的秃头上，铁皮点心盒的尖在雪白的头皮上划下一道印，红色顺着秃头蔓延开来。
终于来人了，一旁的女办事员大喊，出事了！出事了！
李佳音再见到沈飞达是七天之后。沈飞达因为妨碍公务，伤害公务人员拘留十天。李佳音在一九分缝针当天就拎着脑白金跟两盒月饼跟进医院，一九分刚刚缝好，裹着纱布，表情痛苦，她进去就给人深鞠一躬，大爷，我们错了。
一九分的伤基本是裂在后脑勺的位置，也就一寸，不深，要是有头发保护可能伤还能更轻一点。这道伤到底是谁的责任其实很难说清，但是总要有个担责的，沈飞达动手了，他就成了最佳人选。调解之下，沈飞达由十五天改为十天，少受五天罪，值了。
出来的沈飞达人瘦了几斤，看着还挺精神，不是电视里演的大狱放出来那样。但是仔细看，李佳音发现沈飞达眉骨有点青，那天发生冲突，沈飞达其实也受伤了。
沈飞达见面第一句话就是问房子后来怎么着了？李佳音说房子后来还是正常给了，按照三十平米算的。在房管局发生肢体冲突的当天，沈飞达被带走之后，李大雷劝架不成顺着墙根往下出溜，人以为这老头要背过去了，七手八脚给他按人中，张素芹哭喊，出人命了！这比出大事了更有威慑力。大伙谁也不敢再动他，叫救护车给拉走了。
李大雷其实没大事，之前和兄弟姐妹折腾了大半个月，加上秋老虎天气炎热，他那天是中暑。
沈飞达又问，什么时候搬家？李佳音说家都搬好了。前两天，包子带队找辆卡车把李家的东西搬到了左安门附近的板楼里，四层。李佳音想争取二层没有争取下来，想将来老两口年纪大了可能还是麻烦，只能到时候再说了。
回家路上，两个人都没说很多话，李佳音私心觉着自己确实欠沈飞达太多了。
沈飞达在里边除了惦记李家的房子，还惦记葛胖子的钱。想来这钱已经有个把月了，上回的钱回的很快，前前后后用了不到一个月，这回他心里有点打鼓。皮猴精神恍惚。一人坐摊位上愣神，手里不停的摆弄瑞士军刀。沈飞达看这情况不敢再问，皮猴也有压力。
刨去回款，他们一共垫了二十万，沈飞达拿的大头。最后皮猴自己憋不住了，吐出真相，他半个月没联系上葛胖子，什么时候打电话都关机。
沈飞达说遇事先别乱，再等等。一边就私下找人打听葛胖子的下落。这人在北京无家无业，夹个皮包满北京窜，没有固定办公点。父母妻儿在哪里没人知道，据说都不在北京，沈飞达越了解越后悔结交这么个人。
又过没几天，一个白头发梳小辫，穿红花绸面裤子的老头来到摊位上，他把烟斗叼进嘴里，从松松垮垮的裤兜里掏出一份契，说这摊是他租给葛胖子的，手里有合同，租期一年，下月到期。葛胖子的摊位给沈飞达几个ᴶˢᴳ的时候，其实还剩不到半年。老头收葛胖子一年六万，葛胖子给沈飞达是一年七万二，一次付了两年。
听完这个，沈飞达心头拔凉，头上冒出一层汗，前两天拘着都没现在心里难受。皮猴一听立刻给葛胖子打电话，这回不是关机是停机。
这人跑了。
皮猴从柜子里拿出瑞士军刀跟平时他们切西瓜的水果刀往外冲，包子跟在后边追。花裤子老头给他们宽心，说那孙子坑的人多了，把自己赔进去不值当。
老头吸几口烟，问他们下月还租不租，租的话，看他们几个年轻人不容易，还是一年六万，下个月来签合同，要是不租这月底卷铺盖卷走人。情况说明，老头从柜台上随便抄了几张盘，走了。
沈飞达追到大厦门口的时候已经有人在围观，包子从背后搂着皮猴的腰，皮猴手里挥着两把刀，一大一小，划空气。沈飞达过去照着皮猴就是一脚，皮猴摔倒在地，两把刀从手里脱落掉掉出好几米。沈飞达把皮猴从脖领子拎起来，皮猴张着嘴，哭得直抽，跟小时候被堵在男厕所那天一样。沈飞达也跟那天一样，照他后脖子给他一下，说别他妈哭了，赶紧想招。
几天之后，葛胖子的行踪被定位在广州一带，也有人说在深圳见过他。沈飞达当学徒时候的一个师兄，现在那边倒腾海鲜，提供了重要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