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阔的黑暗。
短暂的黑暗。
倏地,中心升高舞台的聚光灯骤然亮起。
灰暗沉重如钟鸣的和弦,拉开第一乐章的帷幕。顷刻间,整个音乐厅化作风暴前的黑色大海,迟缓、压抑,却潜藏着深不见底的狂乱,难以遏制的不安。
江城光谷大剧院,音乐厅。
覃玥玥坐定才不久,纸巾擦去额角汗珠。她身着修身的碎花小洋裙,胸口的起伏还未平息。
一阵静谧柔美翩然而至,好似高远晴空中轻盈纤细的蝶,引人坠入广袤凛冽的西伯利亚。
彼时,一金丝框眼镜,衣着低调考究的中年男子到来。
不同于许陆文精明强势的底色,在他身上,更多几分学者的文气。
他核对票上的座位,安静落座年轻女子身旁。
于是琴键化作蝶舞,追随指挥的引领。在一片缠绵ᴶˢᴳ的安宁与绚烂中,吞吐着清澈的忧郁。
后来,管弦乐重重的渲染,一如黑云压城,几乎令人难以喘息。
这感受如此遥远,却似曾相识。覃玥玥似乎又能闻到碘酒与血腥的气息,不由得喉头发紧,心脏也被强压到灼烫的炼狱。
猛然,钢琴杀出重围,所向披靡,划破长空,她似一叶扁舟,被狂放地席卷向最为激昂的浪潮巅峰。
如果说第一乐章是阴风苦雨,此时便是压抑后的奔涌的巨浪。覃仿佛看到了无边的泥泞、百折不挠的挣扎、血染的湍流、狂风的摧拉枯朽、深渊中绝地反击后的一飞冲天。
眼见前排的年轻男人被震撼得鼓错了掌,陈镜玄也并无戏谑。其实他今日也正是为这动人心魄的第三乐章专程而来。没有谁可以想到,平日温吞儒雅的陈教授,心胸却爱壮怀激烈。
与此同时,一阵若有似无的香气缥缈渗透而来。
那是清茶的生涩中和了果香的甜腻,湿漉漉的。
这气息在此番情势中,反倒暗合他侠骨柔情的心之所向。他不由得清了清嗓子。
这一乐章结束时,他还是借这显得自己不那么失礼的间隙,侧脸望去。
那脸庞轻盈而饱满,肤色不算纯白,却是近乎透明的柔软质地,清澈温柔的眼,睫毛还残留点点泪珠。
他正出神打量着,对方突然侧过脸,也定定地望向他。
他唯恐自己显得失礼,一阵促狭,客气地点头示意。
还不及回避,那刚刚摘下的、沾着露水的白桃却对他绽放了笑意,噙着泪光的灿烂微笑。
像是激荡狂喜后的满足,也像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宁静。
她有不堪一击的坚强神色,令力挽狂澜的乐章越加焕发出别样的生机。
如水的目光无意间像羽毛轻柔划过,终又落在他浅褐色的眼眸。
泪珠儿虽然收住了,却生生坠落到低领口前弹润的皮肉上, 在他很近的面前 。
顿时女子清正修长的手仓皇捂住胸口,另一只细手无措地向酒神包里掏去,像危机四伏丛林深处中一无所获的小鹿。
男士及时递来了纸巾,年轻女子感激不已,他也和蔼一笑,微微点头。
演出结束后,并没坐满的所有观众,热烈鼓掌。于是阿姆斯特丹皇家音乐厅管弦乐团返场。
出人意料地,远方亲爱的朋友们演奏了喜气洋洋的《春节序曲》。突变的画风冲淡了浓墨重彩、大开大合的激荡心绪,众人松弛。
和这么多人一起听春节的曲调,这对于习惯了孤寒春节的孩子来说,无异于一种天意般的善良。
听见身旁陌生女子咯咯的轻笑,陈镜玄也笑了,虽然并不了解她。
她是今天的拉赫玛尼诺夫第二钢琴协奏曲带给他的点睛之笔,意外之喜。尤其是他最欣赏的第三乐章时。
散场,几分轻如尘埃的失落不觉间弥散心头。
“不好意思……打扰您,请问您是陈老师吗?”声音自他身后传来,正是刚才那女子。
“您是陈老师!我看过您的访谈。”她有几分如获至宝的惊喜。
“您是……?”
她笑而不答,后来光谷大剧场后侧的漫长林荫路上,他与她随口攀谈,生怕一发不可收拾聊得太深,吓退了她。
他谈吐间亲切随和,递来的目光真切却斯文有礼,给人恰到好处的如沐春风。
有几个瞬间,覃玥玥瞥见他的轮廓,温柔的晚风穿插在斑斓夜色的间隙中,她一恍惚,竟想起了《荆棘鸟》。
她倒并不露怯,更是牵引二人从古典音乐厅的设计,讨论到里赫特演奏版本的风格。再从第三乐章开头漂亮的华彩,聊到拉赫玛尼诺夫创作时的困顿疾厄。
陈镜玄眼前一亮,许久未曾产生如此多的共鸣,意兴正盛。然而话题不得不接近对痛苦的理解时,女子悬崖勒马,莞尔一笑,“谢谢陈老师送我,今天遇到您太幸运了!”话音刚落,便上了路边停靠的出租车。
萍水相逢?知音难觅?
说不上是惊喜,还是遗憾,亦或是几分诀别的怆然,他挥手向她道别。
“有时候我听到乐曲,会傻乎乎地想,把它放到什么样的影视剧情里才足以匹配?可是我今天怎么也想不出,到底要有多伟大的情节才能配得上第三乐章里这样超越凡俗生活的强烈感情呢?”
刚刚她的话,风铃似的还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