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条件好么?”蒋勋压了压腿,说,“我一没帮手,二没合适的项目,怎么当老板?而且以现在经济形势看,越是科创板块,投资越需要谨慎。”
阿友听不懂蒋勋接下来长达数十分钟的宏观分析,只能咧嘴笑了声说,
“您可以先从小生意做起呀,我有位相识的老大哥,十年前是跑业务的,可惜人到中年出了意外,被高压电击中,失去了两只臂膀。他在医院治疗期间,因为佩戴的假肢不舒服,所以自己生出想设计假肢的想法,一来二去,结交到不少志同道合的朋友,后面慢慢经营起了自己的假肢制造公司。”
“假肢...” 蒋勋喃喃重复起这两个字。
阿友说的主意,蒋勋也考虑过。
可是创业不是一个人的单打独斗,哪怕他跟在蒋振庭身边,耳濡目染了不少生意经。但都可算作纸上谈兵。
更何况他脱离社会太久,一下说创业,根本找不到方向。
蒋勋躺下身,眼盯起天花板,似有一团棉花堵在胸口,闷闷地,好像吸了口气,郁积在心里。
天地之大,大得满目荒凉,大得让蒋勋找不到一个可以接纳他的地方。
他往日留存的自尊心让他既不愿承认自己是属于残疾人群体,可又不得不接受,他与正常人间相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难道他就真的一无是处吗?
难道他就无法再融入到正常人的群体吗?
难道他就只能徘徊在社会的边缘么...
蒋勋闭上眼睛,被深不见底的挫败感包围...
***
美甲工作室定在五月初五开业,苏妙特地算了一卦,说那天是个利于生财的好日子。
傅云娇虽不信这些,但架不住苏妙强烈要求,择良日,定大麦花束,还像模像样地在前台摆了招财猫摆件。
开店前一夜,傅云娇失了眠。尽管做好万全准备,傅云娇还是不确定这样做会不会太过冒险。
往好处想,她从此之后是在为自己打拼,要是一切顺利的话,她能在小也上学前挣到点钱,也许还能存个房子首付,结束他们颠沛流离的生活。
可万一呢,万一失败了,她能承担起亏本的风险吗。
傅云娇辗转难眠,翻出存折,把数额又数了一遍。
人在面对未知恐惧时,总需要抓住点实际的东西方能安心。
存折上头有她预留出够支付疗养院三个月的钱,还有不到一万的,她和小也的生活费。
其余所有钱存款被她提出来,和苏妙凑到一块,投入到开店起始资金里。
细细回想,那笔钱大部分也是她在蒋勋那儿工作所得的。
苏妙一心想自己当老板不再受气,所以狠下心把攒了五年的嫁妆钱都投了进来。
傅云娇劝她,还是给自己留点傍身的钱吧。
苏妙大手一挥说,不用,亏了大不了我就回老家喂猪去,人生总得赌一把。
很多事不像炒菜,由得你把配菜切块洗好,再一一下锅。人生中可把握的机会往往是有限且短暂的。
就赌一把吧,傅云娇对自己说。
她们前前后后一共凑了六万多,选址在一栋周边商圈成熟的公寓楼中,取名「甲如」。
公寓是 Loft 户型,分上下两层,下铺三十多平,楼上两个房间,外加一个小储藏室。
把工作室选在这,一来公寓住户大多为年轻白领,其中不乏网红博主,方便她们拓展客户。二来租金虽高出预算 40%,但傅云娇可以带着小也居住在楼上,侧面减少房租开支。
公寓精装修,傅云娇和苏妙深度清洁一天后,在网上淘了堆物美价廉的装饰画,奶油风桌椅,把室内布置得清爽又不失温馨。
付完租金,物管,软装,美甲饰品采购,还有杂七杂八的家电费用,余下资金捉襟见肘。
苏妙提出小额贷款的想法,傅云娇拒绝道,咱们开店已经算是风险极大的一步,再背上贷款,负担太重了。况且,苏妙不知道的是,像他们这种没有正式工作单位,开不出收入证明的人,就算申请贷款,通过批准的可能性也极低。
她在这时偶然也想起,当初若厚脸皮些,不把蒋勋额外给她的红包还回去,会不会现在手头就没那么紧张。
但她转念又想,和蒋勋之间还是别有亏欠的好。
为钱发愁的那些天,傅云娇口腔内长了两颗溃疡,吃饭喝水时时都疼。小也心疼她,乖巧地捧着她脸,奶声说,妈妈,你别着急挣钱了,我不想要变形金刚的。
傅云娇微笑着把下巴搁在他小小的手心里说,小也,妈妈不全是急着挣钱,而是想这个机会,拼一次。
拼一次?六岁的小也不理解,茫然问,像拼积木那样么?
傅云娇乐呵呵地解释说,对呀,像拼积木一样,把自己这里一块,那里一块,她说到这,用指尖戳了小也的肚皮,小也咯咯地扭了扭,傅云娇笑着继续说,把自己能做的事呀,都一层层叠起来。
小也问,那叠起来,能拼成什么样呀?
拼成什么样呢...妈妈也不知道,妈妈就只能尽量认真地去叠每一块,至于最后能拼成什么形状,就看上天安排吧。
尽人事,听天命。这也是傅云娇宽慰自己的话。
筹钱过程中,聂桉也曾给过傅云娇一张银行卡,轻描淡写说钱不多,三万块,你就当借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