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勇站在旁边,沉默地看着愤怒狂喷侄子的老支书,还有其他劝老支书“算了算了,他还是个孩子”的工人,他心想:“看来,宗族对人性的约束力,也不过如此,看来,只要利益够多,这墙角还是能撬得动的。”
接下来,老支书给了他一点点宗族之力的震慑:“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然后,老支书环顾四周,指了指站在一边的三个人:“你们三个,也一起走!”
“啊?”陈勇不明白了,刚才的“审案”中,没听出这三个人跟那位大侄子有什么勾结,怎么就要一起被赶走。
那三个人眼神恨恨,不是看着老支书,而是大侄子。
大侄子哀求道:“叔,我不敢了叔,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这是一时糊涂……我这不是想给您省点钱吗?”
“啪!” 老支书一巴掌重重抽在大侄子身上:“给我省钱?!给我省钱都不告诉我一声的?!你几年不回家,看见媳妇悄没声的给你生个儿子,你高兴?!”
这个神妙的比喻,让周围的工人想笑又不敢笑。
大家都心知肚明,大侄子就是想把钱揣在自己口袋里,就看老支书愿不愿意接这个台阶了。
路菲菲也在看着事态的发展。
在这种人tຊ情社会,就怕这种有一点小背景小后台的人,这种人一开口子,后面工厂根本就没法管,人人有样学样,然后就玩完了。
很多小厂都是这样,做小样的时候因为有厂长严控,所以能哄得客户下订单,到真正要交大货了,厂长不可能二十四小时扑在流水线上,就做得一塌糊涂。
路菲菲亲耳听过一个美国客户抱怨中国工厂良品率低,害她耽误销售季:“我不明白,他们明明可以做好的,为什么不肯好好做呢?又不是没有质检,他们就一定要觉得可以蒙混过关吗?”
如果老支书也因为抹不开面子,就此放过这个大侄子,那给迈耶供货的生意,也就这一笔订单,如果再有下一笔订单,路菲菲绝对不会给这个厂,免得验货的时候,丢人现眼,连累她的名声。
按照本地的一贯习俗,亲戚之间借钱都不打借条的,有什么事,只要不是杀人放火偷人扒屋,基本上都是哀求哀求就能过去。
但老支书不是村里不愿与人结怨的老实人,他小时候是孩子王,长大了是村里革委会的当家人,后来是村支书,再一路干到县委书记,官不大,但在这一亩三分地上,堪称“上管天,下管地,中间管空气”。
别说是侄子。
就算是亲儿子,敢违逆他的心意,都是一顿藤条炖肉。
如今他看看左边地上被工人捞出来染废了的布,高高的一大撂,有一个人那么高!
看着就好心疼。
右边站着路菲菲,她是现任县委书记的侄女,这厂子和懂技术的女工还是她给张罗起来的。
老支书那个恨啊,大家都是支书,都是侄儿一辈的。
怎么侄女比侄子强这么多!!!
一个能给他带钱,一个只知道糟蹋钱。
再看站在路菲菲旁边的陈勇,他是收布料那个公司的人,这不当着他的面,好好惩治惩治,表表决心,以后说不定他就不把生意给自己了。
老支书没有一点犹豫,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想说,抬手指了指大门。
大侄子和那三个人知道他心意已决,只得低垂着脑袋出去。
陈勇压低了声音问路菲菲:“他们四个就这么走了?”
路菲菲:“怎么,你还想留他们吃午饭?”
陈勇:“不是……他们会不会心生怨恨,到厂里来捣乱啊?”
路菲菲一笑,朗声说:“邱叔,陈先生想问问,你侄子会不会像那八个人一样,带人到厂里来捣乱。”
老支书叉着腰,中气十足:“他敢!他爹他妈都不敢!他敢动手,我把他们全家从族谱中除名!!!”
做为一个压根没有家谱的人,陈勇完全不能领悟“从族谱中除名”有什么了不起的,难道,有什么实际的损害?
“除名,是怎么个除法?”
路菲菲告诉他:“要点香烛,开祠堂,请族长,当众宣布他们家的罪状,写下来,烧了,扔到祠堂门口的水潭里。哦对了,那个水潭,就是传说中浸猪笼用的。”
陈勇脑中闪出中式恐怖片的画面“祠堂门口摇晃的红灯笼、香炉里的烟裹着鬼魅一样的人群,沉默地抬着被关在猪笼里的女人,女人凄厉地惨叫,然后,被扔到水潭里,沉下去,最后泛起几个水泡……”
“现在是法制社会,不可能还有私刑吧。”陈勇用大声来掩饰自己的恐惧。
老支书听到他说话,转过头,和颜悦色地说:“小菲,你好好说话,别吓人家,哪有什么浸猪笼,我们这边自古以来民风淳朴,特别和谐,都讲究明正典刑,好着呢。
从族谱中除名,哎,就是把他家那一页去掉,把村里分给他们的宅基地收回,让他们搬到其他地方住。”
“哦……”陈勇觉得无所谓,他没理解收回宅基地代表着什么,城里人,没有宅基地。
路菲菲存心吓唬他,对他说:“宅基地就是城里的房子,收回,就是从此以后没房子住了,要花钱租房子,或者买房子。村里的分红他们也没有了,只能进厂打工,你看城里的房子,要在工厂流水线干多久能买上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