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顷,两滴浊泪忽挂于颊间。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酒斟时、须满十分。浮名浮利,虚苦劳神。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虽抱文章,开口谁亲。且陶陶、乐尽天真。几时归去,作个闲人。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
微风卷入,吹起桌上画纸一角,那大片泼墨青藤瑟瑟而动,悄然摇落一腔愁绪。
时年嘉靖四十五年,海瑞进京,胡宗宪逝于狱中。
严世蕃论罪处死。
皇帝在多年丹药的摧折下病入膏肓,山雨欲来,大明江河在薄暮的尽头喘息。
第43章
梨花落尽春又了, 雨后翠色与轻烟并作一缕,随杨柳袅袅而飘。
海宅一间小院,总共三处厢房, 屋内摆设简陋,四面墙上阴雨痕迹连绵,一方小榻上躺着个不足十岁的女儿,阖目沉睡着。
“劳大夫远来, 我实在不知该招待您什么,这壶茶是夫君自浙江带来的叶子所泡, 翻遍了箱屉上下好容易找到这一点, 大夫不嫌弃就好。”
海妻许氏赧然,端来把椅子请顾清稚坐了,理了理发鬓,视向榻上幼女:“囡囡自小体弱,又随着她父亲四处徙居,落下了哮喘的病根。最近不巧正值柳絮横飞发了病,我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疼,幸好有大夫您过来,若您能治好囡囡,我是倾全家之力也要报答您的。”
面前女子三四十年纪, 脸色微黄, 油烟之气熏黑了她素手指尖, 拢起乱发时显然颇为局促。
顾清稚接过她递来的陶碗,饮罢大半, 笑道:“令千金的哮喘之疾包在我身上, 倾家之力我却是不需要,只要您的一样东西。”
“什么?”许氏探过身子, “只要大夫需要的,我必当全力奉上。”
“现在还不急,且待我先瞧了再说。”
她起身,至水槽旁替许氏将碗洗毕,前门倏然开了。
“官人回来了。”许氏应声上前迎去,为来人解下外袍。
又替他倒了碗茶,快步送至他唇旁,海瑞捧过碗底,这时一老妪也从门外走进,许氏又回转身,道了声母亲,一面拿了帕子替老妪拭汗。
老妪将手中一提肉给她:“老身走了好几里路去城北的肉铺里买,方才拿到这半斤肥肉,再晚半刻可就一点肉星子也没了。”
许氏接过,回答:“劳烦母亲一大早就过去,想必也费了不少钱罢,下回媳妇去买就是了。”
老妪点头,扯过墙边一把藤椅坐下,看着媳妇把肉拿去清洗:“你夫君如今提了吏部主事,俸禄终归是比从前高些,难得吃些肉也没甚么。只是这么点也只够他和囡囡用食,囡囡最近病了,得拿些好的补偿她,咱们两个就看着他们吃罢。”
许氏应是,又端来一tຊ木盆的热水给海母濯足,海瑞见状,忙撩起袖口弯下腰:”我来替母亲洗。”
海母喝止:“你忙你的去,我一人便可。”
余光里瞥见院内多了个客人,她抬眼张望去,面露疑色:“这位是……”
许氏忙放下手中活计,拭了拭手,道:“这是来给囡囡瞧病的女大夫。”
海瑞闻言,拱手行了个礼:“莫非是李先生的弟子?海瑞不知大夫在此,请恕海瑞怠慢。”
“海青天休要如此说,我担当不起。”顾清稚一一行过礼,“见过太夫人,海青天。”
眸光扫过海瑞,见他清瘦身体,面颊无肉,独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暗想这便是大明利剑,今日算是见识了。
海母闻言自座中起身,眯起眼端详她面容,瞧着颇为亲切,摇手又让许氏来添茶:“媳妇怎的一点儿不识礼数,快去给这姑娘倒碗茶来。”
“已经饮过了,谢太夫人和娘子。”
海母道:“在浙江时我家常与李太医有往来,他曾提过在京中收了个徒弟,说你是能继承他衣钵的,把你好一顿赞誉。”
“惭愧,我才疏学浅,怎好让老师这般夸我。”
顾清稚大汗,在跟前时李老师三日里有两回是责备的,不想出了外头倒拿她夸出花来。
“李太医医术超群,能得他称赞的,必然也是了不得的。可惜当时没让他给我家囡囡看看这病,心里本是遗憾着,偏巧有姑娘来,老身这颗心也好放下了。”
“不知老师近来可好?”自别后顾清稚一直挂念老师,唯恐他在异乡劳累过度折腾坏身子,不禁多言了句。
“好得很,看他精力甚是旺盛,半个江南四处跑也没见歇过,多少百姓一听他李太医之名,都说活神仙来了。上回还听他说要是有你在,那些妇人姑娘们有病都不愁了。”
“如此便好,来日我是定当要再去拜望老师的。”
顾清稚一面说,自榻中抬起那小姑娘的腕,又注视了她眼底、面色以及舌苔,问向一旁紧张观着的许氏:“令千金前几日可有得过风寒?”
许氏摇首:“不曾。”
“那应当不是风寒闭肺。”顾清稚再三视去,偏头思了会儿,“我看她面色淡白、肢体倦怠,像是肺气虚证,喝些补肺汤或是玉屏风散补肺益气是最好。”
许氏追问:“那可有事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