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害怕与养母就此生疏,连浮木都抓不住的那种感觉太糟糕。
“妈妈,我下午其实对你撒谎了,学术交流会,我根本什么都没听进去。”她抬手抱住何宜安,“妈妈,再给我抱一下。”
眼泪顺着鼻翼淌下来。
何宜安轻轻拍了拍养女的背:“不哭。”
如果在六年前,凝微这么抱着她哭,她会难过到跟着掉眼泪,那时心里只有养女,凝微在曼哈顿生病发烧了,自己必须要飞过去看一看才放心。
二十年的养育,从小抱在怀里甚至舍不得凝微自己走路,那些感情早就长在了肉里,剔除的时候,抽筋剥骨一样的疼。
疼了好几个月。
知意回来,旧伤口慢慢愈合,新伤却一道一道落在心口上,因为自己与亲闺女之间始终有道看不见的隔阂。
缺失了小时候的依赖与亲密,成年后的亲情总是浮于表面,都在竭力展示自己最好的那一面给对方。
六年下来,她与知意已经很亲密,但那种亲密总是少一点小时候的无所顾忌。她也在努力,想让闺女在自己这里可以肆无忌惮,想什么便说什么,不必担心她这个当妈的怎么看。
自己的孩子,能怎么看,再差也是香的。
忍不了时也会忍,没办法,自己生的。
许凝微太想念这个怀抱,哭得肩膀微颤。
何宜安给养女顺顺气,“哭出来就好了。”
许凝微想说,好不了。
“我回去这几年,我爸对我特别好,好到我有时无地自容,觉得根本不配做他女儿。”
“和萧美桦,十次回家有九次吵架。妈妈,不是我任性,我也想好好跟她相处,也想跟她像你这样,可她不喜欢我。”
何宜安:“萧美桦就那个性格,你不能说她不爱你,当初发现知意不是亲生的,她那么着急找你,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许凝微满脸都是泪,从养母怀里起来,拿纸巾擦脸:“她现在又这样,那还不如不找。”
蒋司寻出声:“不找,你到时回家的情况会更被动。”
许凝微擦了一半的眼泪,泪眼朦胧看向对方。
如果萧美桦不找,那就没有许知意,而是尚知意,为什么被动的是自己。
蒋司寻:“因为沈清风不会让你们好过。你不是和她接触过几次,她是做事不求结果的人?”
许凝微哑口无言。
“就算知意没去献血,顶多晚一两年知道自己身世,不会晚太久。”
许凝微忘了用纸巾,拿手背擦擦另一边脸上的泪,不愿相信。
蒋司寻直言:“换了孩子,沈清风既担心被发现,又担心不被发现。结果二十年过去,你们两家都没发现,你跟知意各有各的优秀,沈清风那人,怎么可能解恨,想方设法她都会让许伯伯知道现在养的孩子不是自己的。”
“等许伯伯发现你不是亲生的,你说许伯伯是会找亲的,还是不会?”
许凝微的心直往下沉。
许珩下楼就听到这句,又对着自己亲爸重复一遍:“爸,你是会去找你亲闺女,还是不会?”
在场被点名的许向邑:“……”
许凝微不敢看养父,端过玻璃杯紧紧攥住。
许向邑:“我和你妈妈跟萧美桦一样,倾家荡产也会找。”
许凝微此刻终于体会到,蒋司寻说的那句‘不找,你到时回家的情况会更被动’是什么滋味。
如果萧美桦没发现血型不对,那就是爸爸妈妈去找许知意,她的处境就会特别尴尬。
喝了一口冰水,许凝微看向蒋司寻:“沈清风主动透露消息,就不怕爸爸找她算账?”
蒋司寻:“怕,也不怕。你不懂一个内心扭曲的人的心理,不能拿正常人的想法去反推她。沈清风找到我大伯,想嫁给我大伯时,她就已经做好让尚教授和许伯伯知道自己闺女不是亲生的准备。”
蒋司寻还想再说什么,被许向邑那边打断,妻子突然红了眼眶,他忙揽过肩头,“怎么了,哭什么?”
当着几个孩子面哭,何宜安自觉失态,“没事没事,想到以前了。”拿手指轻拭眼角,刚才提起萧美桦找孩子,她就不自觉想到,知意那几个月是没有家的,所有东西都在那个出租屋里。
又想到女儿喊的第一声妈妈。
“你们聊。”说着她已经起身,对丈夫道,“你陪凝微聊聊,我去楼上看看知意。”
何宜安轻轻拍了下养女的肩:“跟你许爸爸他们聊完,早点睡。”
许凝微努力微微一笑:“好。妈妈晚安。”
让她早点睡,看来何宜安不会再下楼。
楼梯上,何宜安做了好几个深呼吸。
卧室里,许知意靠在床头看KEVE的报表,敲门声响。
响了两三下,没人出声。
肯定是蒋司寻偷偷摸上来,另一边是父母的卧室,他不敢声张。
许知意下床,抄起床尾的勃艮第红男士衬衫,边走边套在吊带睡裙外。
门外,何宜安擦擦眼泪。
平时敲门前都是先喊闺女,今天鼻音重,堵得透不过气。
门从里面拉开,“你胆……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