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里我两个手臂酸软无力,连拿筷子吃饭的力气也没有,老妈却并没有心软,只是嘀咕了一句:“不吃就睡觉。”
我盯着她的背影愤恨到极点,可是半夜朦胧间睁开眼睛,发现她正在为我关窗盖被子。那时的我并不知道,我有多恨她,就有多爱她……
二哥开着车,在一个T字路口拐了弯,然后眼前的景色忽然震撼了我。
放眼望去,深绿色的巨型草丛中有一条蜿蜒如蟒蛇般的路,这逶迤之路通向石灰色的山,在路的尽头,有一座用石块堆积起来的城堡。不过事实上我觉得称它为城堡也不太合适,因为实在是……太破旧了!
“也许这不是你们想象当中的那种古堡,”二哥似乎总会在我意想不到的时候说些洞察人心的话,“它不能跟英国乡间那些保存完好设施先进的古堡相比。”
子安从后排探过头来,跟我一样,正以一种被自然力量震慑的眼神看着眼前的一切。
“但你们要记得这是中世纪,当时的社会发展程度和人类在建造方面的技术跟工业革命之后简直是天壤之别——”
“——行了二哥,”子安忍不住说,“你现在已经不是老师了,别老把别人当学生好不好,我们没兴趣知道你们那些狗屁建筑史……”
二哥伸手在这小子脑袋上狠狠拍了一下,便闭上嘴安静的开车。
“你还当过老师?”我却像发现新大陆似地看着他那认真的侧脸。
“怎么,”二哥瞥了我一眼,“不像吗?”
“不是,”我头摇得像拨浪鼓,“太像了,你这么一说,我才发现太像了!”
他依旧双手握着方向盘,有条不紊地开着车,喜怒完全不形于色,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一直都觉得你很像一个人,但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不过现在我终于想起来了。”我说。
“是谁是谁?”凑热闹最少不了路子安。
“孔老夫子啊!”
“……”开着车的二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随手拍在我额头上,“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
我挨了打,却满心欢喜。因为这让我忽然觉得我们就像是一对互相吐槽的兄妹,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我们就这样驶向山顶的石头城堡,在八月南法的阳光之下,我的心渐感温暖。
这座由石块堆积而成的古堡,与其说它是一座城,还不如说,它是残留的遗址。从停车场去往山顶的路上,依稀可以辨认出一座古镇的样子,我站在土黄色的砖瓦旁,想象这里曾是一片如何繁华的样子。
我们来到山顶,这里已是一片铺满碎石的废墟,可是站在断岩残壁旁往下望去,普罗旺斯大片的绿色农田犹如一张网,蔓延到天边。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要把城堡建在这里,”我忍不住说,“因为当你站在至高点俯瞰脚下的时候,会感到人如果能够主宰这世界该有多好……”
“但人主宰不了世界。”二哥站在我身旁,山顶的大风把他身上的白衬衫吹得皱了,“有的人,连自己也主宰不了。”
子安在不远处的另一个山头拍照,这个性格活泼的大男孩只有在拿起相机的时候,才会显示出他沉稳专注的一面。
我用手按住被风吹乱的头发:“你跟子安感情很好。”
二哥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搭理我。
“他非常依赖你。”我继续说。
“他还是个孩子。”二哥终于开口。
“不要因为你年纪比别人大,就随便说别人是孩子。”我好像总是忍不住要跟他抬杠。
他终于转过头看着我,嘴角的微笑很刺眼:“你跟子安也差不多。”
说完,他转身往更高的地方走去。
我连忙跟上去:“我可能年纪是比你小,可我敢说,我经历的,要比你经历的多得多。”
“你经历得比我多?”二哥忽然转过身看着我,那种眼神,波澜不惊,却让我不由得惊愕,“你对我了解多少?”
“我……”我看着他,说不出话来。可我意识到我的话从某种程度上激怒了他。
“你有没有试过十三岁离开你出生成长的土地到另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去生活?你有没有试过十六岁开始独自一个人生活?你有没有试过在异国他乡试图融入一个你一点也不喜欢的社会却根本不被人接受?没错你从小没有父亲的确是很令人遗憾,也许你是经历了很多,但不要以为全世界就只有你一个人在受苦受难,这个世界上的大部分人都面临各种各样的问题,很多人比你更辛苦但他们从来不抱怨一句。”
“……”
“我说你跟子安差不多的意思,”他看着我的眼睛,“是说你们都被父母宠坏了。”
说完,路魏明转身继续往上走。
我看着他白色的背影,在狂风中犹如一团漂浮着的白色火焰。我心里忽然感到害怕,我非常害怕——怕他真的恨我。
下山后,在小镇遗址里随便买了些面包水果和矿泉水,我们就上了车继续出发。我和子安一言不发地坐在座位上吃午餐,子安是因为吃得认真,我却是因为不安。
我从车窗的反光中偷偷打量正在开车的二哥,他的侧脸依旧是那么坚毅又无情。我回想他刚才说过的话,如果那都是真的,我想我终于可以理解他这冷漠又隐忍的性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