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睛。
“我在这里坐一会儿,”我说,“等你睡着了就出去。”
他没有回答我。于是我在铺了羊毛垫的窗台上坐下,看着窗外的点点灯光。
过了好一会儿,二哥忽然低声说:
“你出去的时候,别关灯。”
我诧异地看着他,发现他脸上的轮廓跟我们的爸爸是那么得相像。
“哦。”我也低声答道。
很快,二哥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我想他应该是睡着了。我又坐了一会儿,打算起身出去。
经过墙角的书柜时,我不经意地发现隔板上有一个被放倒的相架,我站在那里,脑子有些嗡嗡作响,但下意识的,还是伸手去把相架扶了起来。
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是二哥,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袍子,头上戴着方帽,脸上隐约还有些稚气未脱。他身旁的女人非常漂亮,尽管上了年纪,还是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我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久到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然后,我重重地放倒相架,转身走出了房间。
☆、五(上)
我在沙发上一觉睡到天亮。
我是被一阵锅碗瓢盆的声音吵醒的,勉强睁开眼睛,发现厨房里有个人影在动。我抓起手边的眼镜戴上,发现竟是二哥。
“你怎么……”我怔怔地看着他。
“去洗脸刷牙,起来吃饭了。”二哥依旧是穿着白色的棉布衬衫,晨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照在他肩膀上,像是镀了一层明媚的光。
“你不是在发烧吗……”我仍然没反应过来。
“好了。”他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倒进奶锅,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有你们这两个家伙在,我哪敢生病。”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在他讨人厌的性格背后,隐藏着的也许是一颗善良的心。
过了一会儿子安从房里出来,还是有点病怏怏的,可脸色比起昨天好了许多。
“二哥,”吃早饭的时候,子安说,“要不然我在家休息,你带姐姐出去玩吧。”
我刚想说话,二哥就哼了一声,说:“你管好你自己吧,自己弄成这样还要指挥别人。”
子安吐了吐舌头,不再说话,专心地喝粥。
等到安顿好这位小祖宗,二哥对我说:“想去哪里?”
我一脸错愕:“你还生着病……”
“我没事了。”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一点发烧的痕迹。
可我还是本能地伸出手去探他额头,他一下子别过头去,躲过了我的手。我的手僵硬地伸在空中,他大约也有些尴尬,便轻咳了一下,说:“我没事。”
说完,他转身走开了。
我坐在餐桌旁,看着他的背影,觉得很泄气。可是转念一想,要一个人接受自己的生活中多了一个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无论如何,我们是兄妹,这其中的纽带是割不断的。
于是在这个阳光明媚的上午,我们开着车,驶上了巴塞罗那的街头。
我得说,关于巴塞罗那,我对这座城市的印象仅止于奥运会和伍迪艾伦的电影。甚至于西班牙这个国家,我所知道的也仅止于斗牛士以及足球。我一直觉得这个国度的奔放热情跟我二哥那种清冷谨慎的个性实在不太相符。
此时此刻,坐在我身旁的他正专心致志地开着车,宽阔的马路两边有着各种华丽的欧式建筑,他却一点也没有要跟我介绍的意思。
“你是建筑设计师?”我忍不住想逗他说话。
“准确地说,是我想成为建筑设计师,但现在的我离那个目标还差得很远。”
我眯起眼睛看着他,觉得他似乎有点妄自菲薄。他也看了看我,然后忽然笑了一下:
“我今天带你去看些东西。”
没多久,二哥把车停在路边,然后带着我徒步前往热闹的主路。刚拐了一个弯,我就被街角排队的队伍给吓到了。其实这条队伍若放在上海的任何地方,都不觉得突兀,只是在欧洲呆了两个星期,除了机场和租车公司之外,很少看到有人在马路上排队。
二哥今天戴上了墨镜,像是汤姆克鲁斯在《壮志凌云》里戴的那种,他走到队伍的最尾端,向我招手。我却呆呆地抬头望着眼前这栋建筑,实在有点搞不懂西班牙人。
这是一栋……怎么说呢,相当“诡异”的建筑。它一共有四五层,就坐落在街角,跟旁边的房子连成一排,可是非常吸引人眼球。房子的外墙是深灰色带些土黄,就像一般钢筋混凝土的建筑一样,但墙上布满各种蓝色和绿色的玻璃石以及砖瓦装饰。它每一层有三个阳台,每个阳台的护栏造型就如同《剧院魅影》里的怪人脸上戴着的面具。在这座楼房的最顶端,是一张巨大的屋檐,这屋檐的形状像是一顶巨大的海盗帽,阳光照耀下,“帽子”上镶嵌着无数蓝色和绿色的“珠宝”,仿佛一座魔幻的海底宫殿。
二哥伸手拽了我一把,我才发现自己挡了道。他嘴角扯着一抹微笑:“你别像个乡下姑娘第一次进城似的好吗。”
我不服气地扁了扁嘴:“我就是乡下姑娘又怎样……”
二哥嘴角还是噙着笑,但眼神变得认真起来:“这栋房子叫做Casa Batllo,是高迪的作品。”
购买门票的队伍移动得很快,二哥买了两张票之后,就把我带进了这座充满神秘主义和魔幻色彩的建筑。这里的游客几乎人手一个语音导览器,二哥却没有帮我借,我正东张西望的时候,忽然听到他说:“你觉得一个建筑物如果可以感动人的话,是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