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他赶着交差,便急匆匆走了。
谢锦华坐在石阶上,望着连门匾都不剩的空宅子,实在没忍住心中的苦楚,在小辈面前落了泪,“圣上……谢家忠心耿耿……忠心耿耿啊!”
可惜,那位不会再听到他说话了。
瞧着父亲这般,谢永安动了气,嗓间涌上一丝腥甜,为了不给家人添麻烦,硬生生被他逼退回去。
可奈何有人的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
见他神情微动,边月立马上前,小声唤道,“夫君……”
谢永安垂眸望向她,微微摇首。
边月抿紧粉唇,从袖中掏出个小瓷瓶塞进他手中,沉默不语,只一双湿答答的眼睛盯着他瞧,意思不言而喻。
谢永安知道自己拗不过她,无奈打开瓶塞,放在鼻下,清冽的草药香萦绕在鼻尖,压下了嗓间的痒意。
见他知趣,边月这才放下心来,可那双水眸仍旧紧紧盯着他,生怕他出了什么差池。
“老爷……地上凉,快起来。”卫氏急着去扶他,明明自己眼角的泪还没干,却还是强装轻松的劝道,“虽说我们眼下不剩什么,但圣上开恩,没拆散我们一家,这便是最大的福气。”
“老爷…日子会好的……会好的。”
谢锦华双眼猩红,执拗的仰着头,视线落在空了的门梁上,低声道,“夫人,我该如何面对谢家的列祖列宗?我只怕是把他们的脸都给丢尽了。”
“我们何时给祖宗们丢脸了?”谢庭玉俊脸阴沉,咬重了语气,“论丢脸,也该是他谢三丢脸!待他死后去了底下,那群祖宗一人一脚圈踢他都要踢上个三日!”
不得不说,谢庭玉虽性子张扬混账了些,可在这个时候,没人比他更会调节气氛。
话一出,不仅卫氏露了笑,就连谢锦华心口上的阴郁都散了些。
是了,办错事的又不是他们,丢了百年基业的也不是他们,何苦将恶果往自己身上揽?
“罢了。”谢锦华缓缓起身,抬手抹了把脸,低声道,“时候不早,家又被封了,我们也该商量商量住所的问题。”
“往后总不能流落街头,以地为床,以天为被罢?”
第99章 谋一条出路
“我与你们父亲做大人的倒是不要紧……”卫氏瞧着一旁的大儿子,眼中满是疼惜,“庭玉,你认识的伙伴多,看看能不能借个地方,给你们兄弟暂住两日?”
谢锦华绷紧了薄唇,沉声道,“最多两日,我一定去接你们兄弟俩。”
闻言,谢永安眉头紧皱,缓缓摇了摇头,低声道,“父亲,我……”
边月拉住身侧人的手,示意他不要说话,旋即低下头从袖中翻出了一枚绣工精细的荷包。
“父亲,母亲,儿媳别的本事没有,唯独喜欢研究绣艺,自打嫁进了公府后,不用再做脏累活计,便有了闲工夫做些小玩意儿……”
说罢,边月拽开荷包,低垂着头,轻声道,“这里头满打满算有个二百两,都是我去铺子里买绣品换来的,应当能够咱们住几日客栈。”
“孩子你……”谢锦华望着她,愣了半晌,不知该说什么好。
卫氏则又红了眼眶,喃喃唤道,“月儿……”
事到如今,卫氏对边月最后一丝嫌隙也消散不见了,她能在这个时候拿出全部积蓄,足以见得对这个家的真心。
“事实上……我们还没到过苦日子的地步。”
梁晚余弱弱开口,吸引了众人的视线,“父亲主动向圣上投诚,是去了官职没收了家产不假,但未定罪名,家中女眷也都还在。”
“府邸被封,可没封我的嫁妆。”
话一出,谢锦华当即摇头,低声道,“你的嫁妆本就是你的东西,是你父亲留给你的,如何能用在婆家身上?再者,男方挪用女方嫁妆本就不齿,传出去,我们更是没脸了。”
“没错。”卫氏也跟着应和,“好孩子,我是嫁进公府年头太长,嫁妆早就混了进去,这才两手空空,可你不一样,那是你的物件,就该是你留着。”
梁晚余心头稍暖,脑海中不由自主的又想起前世来。
同一个屋檐下生活着,怎么就能养出两拨截然不同的人?
“父亲,母亲,儿媳并不是那个意思。”梁晚余回过神来,轻轻勾起唇角,“我爹给我备下的嫁妆里,有许多家铺子,都在盈收,其中在东市四街有家酒坊,后头正好连着一座不大不小的院子。”
“就是许久未住人了,得打扫打扫,问题不大。”梁晚余面上挂着笑,柔声道,“我们也能学做生意,攒些银钱,将日子重新过起来!”
“这……”卫氏愣了一瞬,而后与身侧的谢锦华面面相觑。
“就这么定了。”梁晚余一语定音,不容旁人再多说一句,“前头虽艰苦些,我们一家齐心协力,供兄长读书,也为庭玉谋一条出路。”
她心中清楚,公婆是过惯了清贵日子的,兄长也是体体面面的读书人,那些好日子,全都得垫银子。
若是不肯接受自己的好意,便只有死路一条。
谢锦华面上有些难为情,心中也愈发愧疚,“孩子……是我对不住你们。”
梁晚余抿唇笑笑,放轻了语气,“父亲是顶天立地的男人,为母亲,为我们,撑起了一个家,如今,也该是我们尽孝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