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令雪哪敢动?她僵如冰雕,纹丝不动地坐着,时间变得难捱。
姬月恒见此,体贴地提议道:“要不要看一看话本?书肆送来的样书,我还未过目呢,娘子与我一阅如何?”
那自然好。
程令雪应下来了。
但难处来了,话本在一丈开外的书架上,他们不能动,如何拿到手?
难不成要唤侍婢取过来?想到这,她身子浑然一紧,圈得姬月恒呼吸都屏住一瞬:“怎么了,在怕么?”
程令雪也在快背过气,搂住他的脖子,艰难道:“不、不必了……这时候就不要叫人进来了。”
温静的青年唇瓣微翘,柔声安抚的语气却很是正经,仿佛在讲述病理:“不必唤人进来,我不想动,只是因为一旦动了,我们易分开,会前功尽弃。
“但必要时,在确保不会掉出来的前提下,可以略微动弹。”
低头对上程令雪不解又好奇的目光,姬月恒笑了下。
他捞住她的手脚圈上来。
“抱紧了。”
程令雪懵然地照做了。
话落,她瞳孔骤然紧锁,姬月恒抱着她直起身,她险些坠下来,莫大的震惊击中她的脑海,他、他是要抱着她走去书架那边取来那话本子?!
且不说抱着走太荒唐,就他那风一吹就倒的清癯身板,能抱得动她?
可也没办法,她只能搂紧他,像个大蜘蛛,盘缠在他身上。
姬月恒边走着,边安抚她。
“别怕,不会让你掉下去的,从前我们便时常如此。”
可程令雪半句都听不进去,太难受了,这就像被敌人在饭里下了毒,奄奄一息之际,还要支撑着痛苦的身子长途跋涉去取一罐下饭的酱菜!
这话本他们非看不可么?!
她想劝他回去,可根本开不了口,因为一张嘴,溢出的便是婉转痛苦的吟哦,虽说难受中伴着更大的快意,但和中毒也大差不差,要死了!
一步,两步,三步……
平日根本不算什么的小小一段路,此刻却如刀尖上行走。她像快溺亡的人拼命抱紧浮木,不让自己坠下。
数到整整十一步,姬月恒才来到书架前,程令雪稍松了口气,这厢他伸手取下一本书,又转过身。
她绝望地意识到一个事情,他们还要走回去,整整十一步,再来一次。
这一次,走到第五步的时候,程令雪便忍不想住哭了出来。
但她死命忍住。
总算回到书案上,姬月恒亦很痛苦,坐会椅子上时,他苍白的面色显出病态的红润,就像病弱之人吃了回魂的大补仙丹,程令雪虽被又快慰又难受的感受折磨,但也稍得欣慰。
他的病,有得治。
平复下呼吸,青年摊开一本话本,一字一句地念给她听:“却说这道士入了破庙,见到一具骷髅……”
前后被折腾了一番,程令雪实在是困得厉害,清润声音如催人入眠的梵音,她逐渐在他怀中入睡。
昏睡间,一些记忆浮上水面。
她梦到自己和姬月恒身处一张网状的吊床上,他不知疲倦,吊床在高高的树间荡如大浪中的船只。
而她被快意席卷着,心里忍不住抱怨:有时候真希望他不能人道,动不动就起来,杵在那里好难受。
意识半醒间,她旁观着梦中的她和他,迷迷糊糊想着,原来不能人道不是总是起来了,而是起不来!
所以,他那隐疾……
这个惊人的发现让程令雪心一惊,她当即从梦中惊醒。惊魂未定地睁开眼,那股异样突兀的感觉窜上脑海。
程令雪愕然看向下方。
姬月恒察觉她醒来,见她一副惶恐的神情,关切道:“怎么了?”
程令雪仍旧恍惚。
她想,或许那只是一个梦,梦里说的话大都乱七八糟。
况且姬月恒自己都承认了。
听说不能人道对男子而言是有损尊严的大病,谁没事瞎承认?且他“发病”难受是真,如今这样舒服了也是真。
她敷衍道:“没什么……”
这厢他们亲昵无隙地相拥许久,她和姬月恒都忍不住抖了下。
压抑太久,已不受理智支配。
在她醒来那一阵扭动后,他们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有说话。
但不约而同地,都开始轻动。
因是在椅上,他们都很小心,缓慢得仿若在练字,一笔,一勾,一撇,一收,一放,都无比缓慢温柔。
又似乎在研墨。
程令雪忽然记起来一些片段,自己从前似乎时常为姬月恒研墨。
起初她因是个粗糙的武人,并不会研墨,姬月恒便握着墨条,手把手地脚她,墨条在放了温润山泉水的砚池中徐徐研墨,不一会便晕出墨汁。
眼下他们两人便是如此。
只不过,他们都没有说话,她的手撑在他胸膛上借力,一点点地磨着墨,两人交替着磨墨,她动几下,他紧随其后,默契得仿佛刻入骨髓的习惯。
姬月恒正垂眸,紧紧地盯着墨条看。目光晦暗发紧。
被这样看着,她竟也紧张。
很快墨汁便溢出了砚池,并非像之前茶壶倾倒时的凶猛。
而是一点点漫延开来。
不知不觉,便蓄满一汪砚池,再也压抑不住了,温柔而绵长的快意漫上来,似温水煮青蛙。水没过他们的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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