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华荣不敢冒然闯进去,在书房门口磨磨蹭蹭,见到她来,拼命怂恿她冲锋陷阵:“你敲门呀!!!”
林奚看她急得团团转的样子,在书房门上无语地扣了两声。
没人应。
刘华荣盯着门,连带着脸色都白了。
林奚又扣了两声,还是没人来开门。干脆一拧把手,自己进。
叫人:“爷爷。”
原以为室内会一片狼藉,出她意料的,书房干干净净,只倒了个放书画的小型卷缸。
林昱吵得一头汗,再次剪短了的头发冲天根根分明,汗珠滴答滴答从发尖往肩头落。
老爷子脸色更难看,下颌浮了层青灰。
林奚先是担心他的身体,顾不得争执的原因了,紧张迈上前:“爷爷,让梁教授过来吧,你脸色不大好看。”
老爷子沉沉一扬,做了个制止的手势。
见到林奚,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看向林昱:“让你跟着姐姐实习,你去了几天?都做什么了?!有其父必有其子!”
林奚嘴角抽了抽,这话怎么不算顺便也骂到她头上。
但这么瞧着,爷爷情绪还算稳定,是林昱有些应激来的叛逆:“我说了!不想去!”
“你不想去?”老爷子冷笑,“你想拍电影是不是?”
林奚发觉林昱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听了只言片语,她推断出事情大致经过。
这个暑假林昱该是手拿入学通知书,准备迎接他的大学生活。但他背着所有人,悄无声息地拒掉了所有offer,和同学一起组了个地下乐队,又去参加了档音乐选拔节目,据说都要进决赛阶段了。
怪不得爷爷把他也叫来家里看着。
林奚听到最后,又疑惑:“拍电影是什么事?”
“有人看上他,选他去演戏。”
刘华荣悄悄站到她身后解释。
见屋内老爷子没动手,刘华荣稍稍放下心来,转而矛盾纠结,既不愿林昱真退了学,希望老爷子能把人教训回正轨,又心疼儿子被骂狠了。
“什么戏?”林奚侧脸。
“你知道动点传媒在做的……”
林昱扭头看了两人一眼,眼中化不开戾气:“我说了!我的事,我自己做主!”
“你的事?”老爷子冷笑,“你要是不花家里的钱,养得起你那乐队!”
“动点传媒?”
林奚才反应过来,那不是问一问李厉就知道了。
“你不要太天真!”
她正出神,老爷子冲林昱的一声呵将她思绪扯回来。
“林家不是什么常青树,能护你一辈子!”老爷子发觉林昱冥顽不化,气得一掌拍在桌面,躬身站起来,“身为林家人,你享受了该享受的,就要承担你该承担的!”
“她!”林昱大吼,扬起胳膊指林奚,“她愿意上班她去上!我不明白,你非要把我们所有人拧成你想要的样子,为什么!”
他疯了,凶狠咬着腮帮,面庞涨成紫红色。
老爷子似乎觉得他的话可笑,他拄在书桌旁,疾言厉色:“不奔着一个目标努力的家族,发展到最后只会成散沙,一扬就散。你是这辈子吃喝不愁,那林氏集团那么多员工,个个有家有口,你让他们喝西北风!”
林昱不服,闭耳塞听,看也不看他。
“你姐姐是不是去红海了?”老爷子抬眼看了看林奚,声音幽冷,“这事搁你身上,你去吗?林氏集团的员工在那,你有的选吗!林家的员工,就是你的员工。没听过‘死是征人死,功是将军功’!你姓林,受着林家的钱,就要为所有人活着,人,要有基本的责任感。”
他的一生是用血泪写成的传奇。
家财散尽后又白手起家,俩兄弟走钢丝般小心翼翼低调营生,从金融危机的资金链断裂里一家一户敲开融资的门,在大时代浪潮袭来时见证了以廉价人力为核心的传统模式的颠覆,起起伏伏四十年,才终于带着制造业破茧重生,走出了林氏集团的路。
他跪过、悔过,但他无愧于心。
“好,”林昱油盐不进,“我还给你的钱,买我的自由,行不行?”
他们是不同时代的人,拥有不同的信仰。
年轻人,愿意付出一切换他的自由。
林奚忽生苦涩。
人生,真是各有各的命题。
她的命题是什么,路清让的又关于什么?
刘华荣却因为林昱这一句发了疯。
她几步上前,高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抽了林昱一个耳光。
响亮一声,震得她手掌发麻。
全身紧跟着簌簌抖起来。
林昱被这一耳光甩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刘华荣本能后退半步,也对自己下意识的举动不知所措,好一会才回神大口喘气,而后蹲下身嚎啕大哭。
至少林奚是知道刘华荣的命题的。
她忍辱负重、装疯卖傻只为这一个儿子,到头来他全都不要。
林昱从震惊里清醒,冷笑起来。
低头拎起地上的包,只看刘华荣,生硬吐出两个字:“谢谢。”
转身离开。
书房内依旧干净整洁,林奚看了看屋内两人,刘华荣呆呆坐在地上,爷爷坐回椅子,闭着眼入定般面无表情。
恍惚觉得满目疮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