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阿姆斯特丹是流浪的落魄贵族。
幽暗弄堂的玫红色橱窗里酣歌醉舞,一岸之隔的大教堂却独自肃穆萧索。
一面屈服于隐秘的放纵,一面沉溺于孤独的自抑。
挣扎、矛盾。
独一份的城市景观。
路清让解开领口两颗扣子,让冷风灌进来。
舒服多了。
谁知她又向他怀里凑了凑,想攫取他身上更多的热量。
温软呼吸喷在他脖颈间,躁火不消反增。
“奚奚。”
这下是严肃认真的口气。
“干嘛。”她迷迷糊糊在梦里表达不满。
“回屋睡。”
被他一扰,林奚有些清醒了,怨气陡增,在路清让锁骨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路清让倏地绷紧身子,攥住她的手腕,“你先看清楚我是谁。”
林奚眼中褪去半分恍惚雾气:“路清让。”
路清让视线不受控地从她眼睛移向粉润饱满的嘴唇,又强行移开,只看漆黑运河,“奚奚,我是个生理正常的,男人。”
似乎这话说出来万分艰难。
林奚没想到他会说这个,大脑试图给出应有反应,但“缺眠”和“深夜”两大要素双管齐下,让她思维运作得异常卡顿。
她木呆呆地思考了半分钟,难以置信:“你让我注意分寸?”
路清让没法接这话。
他是那个意思,又不是那个意思。
“我刚刚是不是睡着了,”林奚大脑重启进度条过半,语速也快恢复正常,“你任由我在这睡,你怎么不注意分寸。”
路清让确信,她这睚眦必报的样子,已然是恢复了清醒。
胸口被酸涩填满,苦笑回:“想你这个月都没好好睡觉。”
缺眠大概是世上最好用的催化剂,有时会软化人的情绪,有时会扯掉人的面具。
林奚在毯子里缩了缩,被路清让紧握着的手腕处,烙铁般灼热。
挨得是太近了。
体温的升腾让她没来由的心烦,扬起手,报复性地往路清让手腕内侧咬了一口。
像是蓄满洪的闸,被谁猝不及防打开了。
路清让喉结猛地一滚,反扣住那只为所欲为的手,翻身把她拢在自己身下。
面对面的咫尺距离。
他只用再往前一点点,就能吻到她。
只要一点点。
林奚突然连呼吸都被迫暂停了。
她看着路清让暗流滚动的眼睛,第一次脑袋盛满浆糊。
他右手的大拇指还在她手腕处摩挲,缓慢的,由轻到重。
她甚至能感触到路清让指尖上的纹理。
激起她皮肤表面细密的战栗。
像是。
整座城就只剩他们两人。
连绅士运河的水流都静止般。
可路清让只是这样默不作响地看她半晌,眸中光硬生生掐灭,收回了手。
林奚终于把刚刚憋在胸口的气息轻呼出来。
用力拨开他,从沙发中逃出来。
她要回屋睡觉。
路清让的指甲在掌心嵌出淡色印痕。
不多疼,跟他快要收不住的情绪相比,这点痛轻描淡写。
他翻身坐回来,半躺着单手遮面,顺带遮住数日未休的疲惫。
落荒而逃的不是败将,进退不得的那个才是。
他不信命,有时候却偏偏得认。
“我怎么在你的房间睡觉?你在哪里睡?”
走到路清让卧室门口,林奚意识到个荒诞的现实——她是从路清让卧室走出来的。
“客厅沙发。”
路清让只回答了第二个问题。
林奚倒是隐约想起原因。
这一趟不是计划内的出行,所以她和路清让一直勉强凑活在码头附近的酒店。
昨天才搬来市区的华尔道夫。
跟路清让在客厅整理资料到十一点多,她浑身酸痛地去泡澡,结果愈泡愈清醒,万般无奈下让酒店送来了神经安定剂。
她倚在沙发上喝完——
就浑浑噩噩地躺倒了路清让的床上?
完整推理出前因后果,她的血液再次奔涌起来。
难怪路清让大半夜也还是工作装扮,想是他压根没能进自己房间换衣服。
算了,她按下这些芜杂念头,把理由委罪于华尔道夫的VanLan套房——都是雅白调与桃木梁的相似布局,酒店设计全责。
走到客几旁,拿剩下的安定剂往嘴里送。
“别——”
路清让转头制止。
他大步离开露台,走到她面前夺下那管药剂,神色严肃,“你刚刚…
依誮
…”说半截又不说了,只道,“有副作用,别吃了。”
林奚对这些不是自己医生开的药物也不大信任,但她别无他法。
现下睡意已散,但心脏却因过度缺眠而悸动着跳个不停。
她需要一点东西,助眠。
路清让轻轻推着她的背带向自己卧室,“你还是在这睡吧,我让酒店送助眠手环上来。”
林奚也不跟他客气,真就躺回床上。
还有些余温。
路清让要出去跟前台通话,她下意识叫住他。
“别走。”
第 19 章
路清让静坐在床沿, 一动不动看着这张熟睡中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