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适合做这份工作,因为没有人怀疑她能做到叶三平那种程度,也没有人觉得自己输了牌局是因为她发的牌有问题,她很漂亮,漂亮到男人看到她的脸就已经无法思考。但是我妈妈不喜欢这份工作,她想脱离魏家的控制,她认为自己不缺赚大钱的能力,缺的只是一个机会。”
她就像一株欲望滋生的藤蔓一样,急不可耐汲取周身土地所有养分,奋力向上攀爬,一直往上,直到顶峰。
她看得到远处的山,却看不见脚下的路,但这不是她的错,错的是这个世界,没有给她公平的机会,让她踏踏实实走好脚下的路。
盛嘉宜从未怀疑过盛婉一直是个雄心勃勃的女人。
盛婉坚信自己不该永远做一个容貌美艳的荷官,但是她也没有想好,自己到底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所以当她成功做出一些胆大包天的事情的时候,也不是一件什么奇怪的事情。
“那几年,宋家和魏家为了争赌牌,闹得很厉害,宋家有葡系家族在背后扶持,有恃无恐,竟然在魏权出行的车下安了炸药。魏权那天刚好提前下车,轿车在市中心爆炸,炸死了三个人。魏权很生气,可是他没有抓到宋家的证据,葡系家族都偏袒宋家,劝魏权大事化小,只随便抓了几个小混混,判了刑关进监狱,他忍不下这口气,所以想到了一个从古至今百试不爽的方法——美人计。”
“魏权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但对我妈妈来说,她看到了改变自己人生的机会。再收了魏权五百万的支票后,她勾引宋元父亲,成为他的情妇。我妈妈一开始以为自己能成为宋家的正房太太,这样她就不必再受魏权的控制,可是宋家实在是太依赖和大马银行的联姻了,哪怕当时的宋太太与宋先生两地分居多年,宋先生被我妈妈迷得神魂颠倒,他依然不愿意娶我妈妈。当时的婚姻法,还允许娶小妾,他却连二太太都不愿意让妈妈做,只是给了我妈妈很多钱,还有一小部分无关紧要的股份。当时魏权那边逼得很紧,于是妈妈就做了人生中最蠢的一件事。”
盛嘉宜直到现在都不明白,一向聪明的盛婉为什么在当时能愚蠢到那种程度,不过想想她在处理感情问题上的经历,又觉得一切都理所当然。
“她跟一位驻澳的外籍大使在一起,以为对方会带着她离开到欧洲去,可是那个男人,我的父亲,临走的时候拒绝了。她没有办法,只能继续自己的任务,去搜集宋家支持澳城黑手党的证据,她做得不小心,被宋太太抓到了把柄,魏权当然不会为了她一个小人物做什么,于是我妈妈知道,再留在澳城,她就要丢了性命。”
“一天夜里,她乘坐蛇头的小船,带着魏家找了很久一直没找到的,宋家跟□□交往的证据,在西贡的海边偷偷上岸。”
“她不愿意去别的地方,因为那个时候香江是亚洲的中心,是黄金之城,满地都是机会,而且香江接收越战后的难民,容易浑水摸鱼上岸,妈妈到了香江,怕被宋家和魏家找到,于是躲进了九龙城寨。城寨不仅外人进不来,外面的势力也进不来,她在这里最安全。来香江的时候,她已经怀孕,后来在城寨里生下我,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不把我打掉。”
“但我想,因该是因为我的眼睛。我的眼睛,让我从小就成为一个特殊的孩子。”
“刚进城寨的时候,妈妈过得很艰难,因为她的钱,都在外面的银行里,她拿不到。一个独身的美貌的女人带着刚出生的小女儿在城寨,连生存都成问题,我的眼睛太容易让人记住,她怕我有人在外面乱说我瞳孔颜色的事,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比如让找她的人知道她在城寨里,所以一直把我关在一间狭小的没有窗户的屋子里,不许我出门,我对着黑暗,最多只有一盏煤油灯,连电灯都用不上,回想那个时候,每天都很饿,很黑。”
盛嘉宜不意外在徐明砚眼中看到了复杂的神色,她也庆幸那其中交织的众多情绪里,没有同情。
她不需要人同情。
“但是我过得并不差。”盛嘉宜摇了摇头,“因为很快,妈妈就找到了在城寨生存的办法。她赖以生存的本领,在这里派上了很大的用场,你知道吗?她最多的时候一天赢下了城寨里六间店铺。说起来也是好笑,她一直追寻的机会,竟然是城寨给的。城寨看起来很可怕,但它对于底层人来说,才是真正的黄金之城。”
最有意思的是,香江已经成了全球金融中心,与东京、纽约这样的都市齐名,努力、勤奋、自强不息、刻苦耐劳、同舟共济、不屈不挠,狮子山的精神已经很少能在狮子山下见到,但在城寨,拥有这些的人,还可以找到一席之地。
“没有过多久,妈妈成了城寨的大地主,她拥有城寨七条街道及其街上商铺物业的所有权,城寨里的娱乐场所,歌厅、舞厅、电影院、妓|院,几乎都被她垄断,她带着我搬到城寨最好的楼里,面朝外面的大街,有阳光,有阳台,有水电,甚至有冷气机和电视,还没有从天而降的污水和垃圾,在城寨,从来只有权贵才能住进这样的屋子。”
“但是妈妈不满足,城寨从七十年代末开始就频繁传出要拆迁的消息,里面的黑户都要被清理,如果是香江人,就补偿拆迁费用,住到外面的安置房里,如果是内地人,就遣送回内地,如果是我们这种哪里都回不去的人,就到当作难民,也许会被强制到越南或者泰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