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曼仪告诉自己不要去想当爱情落入平凡后,会变得多么丑陋与难堪,说到底她需要的只是那一张前往新加坡的船票,就像是她的母亲来到香江一样,她用同样的方式从这里离开,至于好还是不好,总不会比现在过得更差。
再过两个小时,她就要去酒吧唱歌。
那些情歌,她唱了许多遍,早已经滚瓜烂熟,将所有的歌词铭记于心。
码头对面的街角,同样有人抱着吉他,迎着来往人群在哼唱。
陈曼仪伸手,摸到了水珠。
好像下雨了,细雨穿过黄昏,落在川流不息的街道上。灯火璀璨的对岸,似乎就是她那遥不可及的明天。此刻她带着未知的情绪站在这里,竟然不知道自己是想要迎来一份变质的爱情,还是寄希望于像菟丝花一样紧紧缠绕在那个可以带她走的男人身上,将过去远远抛在脑后。
这世界上有一种鸟,叫做无脚鸟,从它张开双翼飞起那一天,直到死亡,才能落到地上。
“今日係咪有颱風過境啊,今年點解成日都有颱風,本應該颱風季都過咗嘅。”
“湿漉漉嘅一日,真系好反胃噢。"
“快啲走啦,去新加坡嘅渡輪淨低最後五分鐘啦,颱風一嚟貨輪停咗點算啊。"
陈曼仪将这些话停在耳中,她仰头看了天空一眼。
台风过境,全港交通即将停运。
广场上的时钟铛铛铛敲响八下,人潮涌来。
夜色已至,航船离港。
隔着许多人,陈曼仪看到了远处的安明。
他身边站着一个女人,他们似乎在说一些什么,那个女人的面孔她有些熟悉,在他的钱包里,陈曼仪见过这个人。
她微微一笑。
人生中有许多次相遇,也就有无数次别离,或许每一次相遇,都是为了下次的分别,而每一离开,都为了将来某一秒的意外重逢。
陈曼仪把斜挎包往肩上拢了拢,掉头向码头里走去。
绿色的轮渡两块钱一次,从九龙到中环,是来往两岸最便利也最省钱的方式。
汽笛长鸣。
安明在焦急地眺望,忽视身边女人的大声质问,试图从人群中找到他想看到的那个声音。
到最后,他终于变得不耐烦起来,一把推开自己身边的女人,和她争吵起来。
他说:“是你的错,不是我的错。”
女人愣住。
安明推开她,着急地拨开人群。
陈曼仪已经坐在过海的轮渡上。
她沿着木制的长椅坐下,那湾海水高低起伏,带着邮轮一起摇摇晃晃。
背后的高楼都成了模糊的,看不见的影子,而对岸璀璨的灯光从晕染的一团,到逐渐清晰,最终完完全全袒露了自己最迷人的那一面。
陈曼仪起初还是笑着,笑到后头,她靠在窗户上,又忍不住掉下眼泪。
她的哭泣那么真实,却悄然无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捂住嘴,分不清自己心中翻腾的感情到底是悲伤、痛苦,还是释然、甚至快乐。
她的泪水是真实的,她的人生也变得真实起来。
终于不再是薄薄的,透明的一片,就像是一根钢筋铁骨被狠狠钉进她的脊柱里一样,那钢铁撕扯着她的皮肉,她既痛不欲生,又仿佛在痛苦中新生。
轮渡即将靠岸。
模糊的人潮向外涌去。
陈曼仪站起来,跟在人群后头,往码头处走去。
到最后,她的身影终于彻底消失。
如果还有一次重来的机会,她依然会毫不犹豫回到那个烈阳灼灼的上午,因为———
那天她在佛陀低垂的目光中,看到了自己。
一代宗师
你眼睛里只有胜负, 没有人情世故。人要往远看,过了山,眼界就开阔了。。
——王家卫《一代宗师》
“不然怎么说拍电影这件事, 有的人能拿奖,有的人, 一辈子拿不到奖。别说什么拍深奥的电影就能去国际上捞几个奖项回来,搞点三角恋,道德伦理, 再贬低贬低亚洲人, 欧洲人就能看得上咱们, 这个事要是这么简单,亚洲娱乐业岂不是早就超过好莱坞了?如今电影行业也算是遇到了瓶颈, 比特效,我们是拍马也难追美国人,如果说回到九十年代以前, 香江电影是本土影片的天下,从那之后,日薄西山啰......”
“晓得法国人喜欢高棉,就去吴哥窟取景,知道欧洲电影评奖喜欢政治隐喻, 就给嘉宜那个角色安排一个这样的身份,你要知道难民么,说白了就是越战下的遗民, 到了香江这块土地上, 融不进去, 这叫战争后遗症。还有七十年代的红色高棉,国际上最喜欢抨击这件事, 再加上郑安容那些花里胡哨的技巧,往戛纳竞赛那么一报,不说拿奖,入围肯定没有什么问题。他又喜欢嘉宜,排除万难都要让她去当女主角,这一点,宋少啊,你是不服也不行啊......这样有国际声望的导演,想要压住他的影片,你说说,也不容易,是不是?”
天幕玻璃窗下,赵士荣翘着二郎腿,手里捏了根雪茄,由着一旁的服务生为他点燃。
他对面,宋元似笑非* 笑,对他讲的话不置可否。
“我听赵老板的意思,好像总觉得我把嘉宜怎么了,这一次从英国回来,倒像是要和我兴师问罪一样......”他冷笑道,“我可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就已经成了千夫所指,逼良为娼的恶霸,要是真的敢压郑安容的电影,就冲着这部电影里那几个演员的名气,我也能被香江人的唾沫星子淹死。惹火上身的事情,我宋元从来不干,不过要我说,赵老板,你防得也太狠了,难不成你要为了盛嘉宜和我作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