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婚_怡米【完结+番外】(117)

  “殿下不怪鄙人自作主张就好。”

  “怎会。”太子懒洋洋倚在榻上,曲膝脚踩榻面,没了人前的庄重,“你不怨孤毒害令尊?”

  “殿下为鄙人用心良苦,送鄙人登顶,鄙人感激还来不及。半路父子,又能有多少情分?”

  太子笑了,被说到了心坎里,别说半路父子,就是皇家父子,又有多少情分呢?

  自己占着个储君名头,多少分些父爱,但是不多,几乎感受不到。他的童年,充斥朗朗读书声以及帝后耳提面命的教诲,压抑到难以呼吸。

  “君氏那边,孤暂时要避嫌,帮不上你,但要相信来日方长。”

  釜中茶茗飘香,沈栩舀一盏,双手递过去,“皇后娘娘的事,是否牵连了殿下?”

  提起这事,太子凝了笑,口中茶汤变得苦涩,“父皇未表态,孤也琢磨不清。”

  帝王心,深似海,太子觉得自己还稚嫩了些。

  看他恹恹不乐,沈栩出声宽慰,“殿下日后要慎行,万不可再冲动,辜负了娘娘的苦心。”

  太子目光骤然一缩,“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当自己很聪明?”

  沈栩这话,无疑笃定了他才是真正的凶手。

  沈栩不慌不忙地舀一勺茶汤替他添满,“鄙人在亲手灭口梁展时,听梁展......”

  “梁展出卖了孤?!”

  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太子敛怒,冷然警告:“不要自以为是套孤的话,有些事,糊涂比精明强得多,至少能保命。”

  沈栩笑了,鲜少地笑了,“鄙人在亲手灭口梁展时,听他说殿下时而不如表面淡定,容易冲动,让娘娘所担忧。梁展托鄙人往后充当娘娘的角儿,时常劝劝殿下。”

  太子扶额按揉,是自己太敏感了吗,才会草木皆兵?

  “把咱们刚刚的对话,烂在肚子里。”

  “殿下说的是,滥杀无辜一事吗?”

  太子错愕地看向他,听出了激怒的意味。

  这不是沈栩的作风。

  事出反常必有妖,太子遽然起身,却听一道低沉凌厉的声音自一侧墙壁传出。

  墙壁翻转,露出一间密室。

  “吾儿究竟滥杀无辜了吗?”

  熟悉的声音伴着熟悉的身影映入细长的眼,太子僵在原地,愣愣看着走出密室的承昌帝。

  紧随其后的,是推着轮椅走出来的贺清彦。

  轮椅上坐着的,是本该在沈家静养的君晟。

  这间雅室怎会有密室?!

  太子有些反应不过来,难不成,沈栩串通一众人出卖了他?

  真正出卖他的人竟是沈栩!

  承昌帝阴沉着面容坐在由沈栩让出的位置上,几次欲言又止,胸膛灼烧难耐,“惊弓之鸟才会不攻自破,朕对你太失望了。说,究竟为何滥杀无辜!”

  敲打在长几上的力道逐增,可见帝王快要压抑不住火气。

  太子磨牙霍霍地睨了沈栩一眼,撩袍跪到帝王面前,“回父皇,儿臣没有杀人。”

  “都说漏嘴了还要狡辩?非要用刑吗?”

  太子拽住帝王衣角,渐渐湿了眼眶,不置可否。

  他没有情有可原的理由。

  暴躁冲头,难以自控。

  承昌帝身心疲惫,本不该有所触动,不值得为一个冷血的人惋惜,可到底是自己的骨肉,难以割断血脉。

  至于滥杀无辜的动机,不重要了。

  既滥杀无辜,罪不可赦。

  或许同喻雾媚说的一样,装得太久,过于压抑,暴虐嗜血的人想要发泄,将无辜者当成肆意发泄的蝼蚁,又自作聪明与法司周旋以取乐。

  说白了,眼前的子嗣,是个表里不一的疯子。

  僵持良久,久到承昌帝失了耐性,他闭闭眼,起身抬了抬手,“交给大理寺密审,必要时可用刑。”

  “父皇......父皇!”

  “留着力气,去大理寺录口供吧。”

  太子忽然轻笑,松开攥紧的龙袍,踉踉跄跄起身,“儿臣有动机,但不是全部的动机。”

  因他杀的人,都与当年劫持他的土匪头子相像,受害人都有一对锋利的虎牙。

  而那个长了虎牙的土匪头子,还养了一只喜欢龇牙的猫。

  他的心口,至今还留有那小畜生的咬痕。

  旧疤难消。

  屠尽方圆百里的匪类不足以解恨,真正的梦魇是那个试图指使一只猫啃食他心脏、辱他尊严的土匪头子。

  自走出土匪窝,他发誓,屠尽天下一切与之相像并有虎牙之人,无论男女老少。

  可杀着杀着,暴躁的本性被彻底勾了出来,他不满足于杀与之相像的人,敢对他龇牙的人与物,皆该死。

  那两只御猫,便是如此。

  各法司之所以没有按着虎牙这个线索锁定当年劫持一事,是因为当年前去施救他们兄妹的官兵只顾着剿匪,之后负责调查的官员也只顾着侦破十六卫统领出卖他的动机,无人注意到土匪头子那对锋利的虎牙。

  至于相貌相像这件事,更是难以辨析,唯有他能认出人海中,与土匪头子相像的人。

  就是那些个无辜的人。

  其间,只有身为母亲的喻雾媚发现了端倪,可他无法回头了。

  **

  承昌帝带人离开望月楼时,面容憔悴,一对嫡出子女被土匪绑架的画面历历在目,他有惭愧,有怜惜,唯独无法共情,无法去共情一个杀人如麻的疯子。

  心在滴血,中年男子面色苍白,身形在风中微晃,被人扶住手臂。

  “陛下珍重。”

  青年声线沉沉,语气平静,不见谄媚。

  承昌帝看向扶住他的沈栩,问出一句话。

  为何没有灭口梁展替太子脱罪?

  沈栩默了默,道,“草民十年寒窗苦读,是想要扎实稳健,堂堂正正入仕,一展抱负。替太子保密,有违良心。”

  承昌帝阅人无数,对人性中的小瑕疵有所包容,他抬手拍拍沈栩的肩,乘车离去。

  沈栩躬身相送,待车驾驶远,转眸看向坐在轮椅上的君晟。

  怅然与欣慰交织。

  得罪太子,等同于得罪整个东宫,先前积累的人脉碎裂崩塌。

  庆幸的是,这一刻,他与君晟之间的差距在缩小。

  帝王看到了他的谋略和心机,眼中明显流露出了欣赏之色。

  君太师推着君晟,与沈栩一同走在星月黯淡的长街上,目送贺清彦与侍卫架走了耸肩惨笑的太子。

  太子最后看向两个青年的一眼,阴冷冰凛,似淬了

  毒,含了万千恶语。

  纱灯摇曳,被风雪吹灭,趋于阒静黑沉,长街尽头,一盏无骨花灯莹莹发亮,提在纤纤素手中。

  季绾等在那里,将花灯递给身后的蔡恬霜,又从君太师手中接过轮椅,盈盈一礼告辞,推着君晟离开。

  茜色披帛随风翻飞。

  妍姿艳质。

  沈栩久久没能收回视线,直到肩头一沉。

  君太师扣住他的肩,笑呵呵道:“待来年三月殿试结束,为父也该为吾儿择一门合适的婚事。大婚前,再办个认亲宴。”

  沈栩愣住,是他曾梦寐以求的认亲宴啊,可此刻听来已没了曾经的希冀,许是明白了身份只是锦上添花,首先要有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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