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今,依旧因为这个原因,他要亲手肢解斛律部曲……
虽然表面上是按武册成绩整编两曹,但实际上动静最大的还是斛律部曲。
先从伍长什长,再到下面的士卒,一点点拆分,虽然损失了齐国最精锐的骑兵,却也能避免军中哗变的风险。
更重要的是,他要的专一,是胡与汉的专一。
这是齐国军队的沉疴痼疾了。
唯有在巨大的危机面前,才有可能往前推动一点点。
然而偏在此时,朝廷的文书到了。
定州刺史独孤永业,率两千兵马去了幽州,在长史厅上斩杀了斛律光的弟弟——一直镇守在幽州,抵御突厥的斛律羡。
天子同时下诏,斛律家族满门抄斩,斛律皇后废为平民。
腊月寒风刺骨,大雪纷飞。
在晋阳西南十五里处的斛律金墓前,斛律部族人踩着厚厚的积雪,络绎汇集在一起。
他们手中提着酒壶与胡刀,眼中蓄满了泪水。
他们长跪在馒头冢前,任白雪覆盖了身躯。
“可汗赫赫悬灵,斛律部族人顿首!”
他们落膝叩拜,将酒泼洒在地,风雪一凛,速速凝成了冰凌。
鲜血落下,渐渐染红了冰凌。
嫠面割耳,血泪横流,这是高车族祖先的丧俗,自他们归附北魏后,便依鲜卑习俗,不再延续了。
此时此刻,他们哀痛至极,仿佛唯有此俗,方能稍稍疏解。
突然,身后传来马蹄碎乱之声。
众人望去,只见火光如昼——他们已被团团围住。
一声战马长嘶,为首正是大司马高长恭。
“来人!速将这群反贼剿灭!”孝瓘身侧的阿那肱一抬手,对士卒下了命令。
然而,那些人手执火把,一动未动。
孝瓘按下了阿那肱的手。
他翻身下马,向着斛律金的坟冢走去。
吉莫靴踩在雪上,发出“吱吱”的声响。
待走近了,他才看到斛律金的冢边,有几座新起的坟。
坟前无碑,坟内无尸。
一名小将从雪中跃出,张手拦了孝瓘去路。
孝瓘认得他,他是二兄府上记事秦方太的儿子秦爱①,一直在斛律军中做录事参军。
“大家只是来此祭奠,并没有别的意思。”秦爱解释道。
孝瓘打量着斛律部的人马,并不甚多,约有几百。
但火光照亮了那些胡刀的白刃,照亮了那些血壑间的瞳眸。
孝瓘只读出了一个字——恨。
太建伐
孝瓘带了三千人马, 一番血战,的确可以扑杀眼前这些人,但必会激起那些没有参与祭奠的斛律族人的反叛之心;
他也可以撤走人马, 由着他们完成祭奠, 但观他们眼中恨意,难保不会哗变。
需知每一场军中哗变, 都是从一小撮人开始的。
孝瓘一把拽下秦爱别在腰间的酒囊, 又往前走了几步, 道:“我也是来祭奠的。”
“你凭什么?”身畔一名满脸是血的莽汉高声质问。
“我自幼在斛律军中训练, 初战亦在将军麾下, 我与明月一同守过河阳,救过洛阳,战过汾北, 他是我的老师和战友, 我为何不能来奠他?”
那莽汉喘着粗气, 眼睁睁地瞅着孝瓘跪在坟前, 将囊中的酒倾洒在地。
“可是……可是你姓高!所以你不配!”莽汉终于挤出一句话来,“高氏辜负了整个斛……”
莽汉身边的人没有让他把话讲完, 而是骤然起身, 对孝瓘道:“高长恭,你莫要虚情假意, 将军身死数月, 未见你祭拜,何苦今日在我等面前惺惺作态!”
孝瓘转头一看,正是斛律孝卿。
“你焉知我没有奠过将军?我在得知他死讯那晚, 便以酒相酹了!”
“高长恭,你若真有此心……”斛律孝卿说着, 抽出胡刀交在孝瓘手上,“便按高车古礼——嫠面割耳!”
“我亦有此意!”
孝瓘一把接过胡刀,用刀尖抵在脸颊一侧,正欲发力向下划去。
只听那莽汉冷冷一笑,“你身为高氏,仅仅嫠面割耳怎么够?你应剖腹刺心,方可见哀思!”
他这般一说,众人纷纷大声呼应,一时喧嚣无比。
在旁的尉相愿和那卢安生听不下去了,冲着孝瓘高喊道:“殿下万万不可!”
孝瓘顿住手中的刀。
他站起身,褪了铠甲与毡衣,呈露出上半身。
火光明灭,依稀可见冻得发红的肌肉,以及遍布其上的丑陋伤疤。
他一转手中的刀,略略发力,刀尖刺破了肌肤。
血一滴一滴地渗出来,很快汇成血注,沿着肌肉的纹理蜿蜒而下,落在白雪之上,格外猩红刺目。
斛律部族人哑然无声了。
“我听闻斛律羡将军在朝廷大军到达幽州之前,曾让儿子们锁颈乘驴出城,说是驱邪之祭……而大军到达之时,也有人建议他闭门不纳,斛律羡将军却说,敕使不可拒……”
孝瓘边说,边拧转了刀柄,如此创口愈大,血流愈多。
他有些支撑不住,跌跪在地,单手勉力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