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将你指与我,是为了弥合她与先帝的矛盾,在那样的情势下,我必须接受。坦白的说,我曾对你有过非议,你家婚媾权贵,卖力钻营,甚至间接害了猗猗。可与你相处日久,我才发现你是个不错的女子,才华横溢,性格有趣,至于那些狗苟蝇营之事,也不是你所为。我想若与你为友,必会十分愉快。可惜你我不止于朋友,你嫁与我为妻,理应如寻常女子,对夫君有所期待,而我却什么也给不了你……你这么年轻,其实可以有更好的选择,你应该过得很幸福。”
清操此时拨亮了灯光,昏黄的烛火里,四目相对,她张口想说些什么,却无意看到墙上挂了张残破的旧琴,便走上前取了下来。
拂净了琴面厚厚的尘土,她伸出葱尖般的手指,琴底遂流出几个熟悉的音符。
“耳熟吗?”清操轻声问他。
孝瓘点点头,琴音虽不纯,曲调他的确听过几次。
“这是那年霸府,初遇时,你的模样。”
她随后又弹了一小段,孝瓘亦是听过的,“中元节,你路过读书台,与我说话的样子。”
而后是很长的一段,“我在东馆授琴,你在下面偷读兵书。”
琴声转入低婉凄凉,“你父王殡于邺城,你呕血昏厥。”
“款月台上,背倚玉盘,身沐月华的歌啸少年。”清操边弹边微笑,忽而神情一黯,“还有这段,我错掷栀子,害死姑母……”
清操叹了口气,又弹了一段,曲调甚为欢快活泼,却仅在几个音符之后,陡然落为萧索。
而后,她停了手,直望着孝瓘道:“我以琴音肖你,所弹皆是你……”
“清操……”孝瓘一时不知说些什么。
“姑母从小就告诉我,自古世家大族,女儿皆为家族夺权逐利的工具。我出身荥阳郑氏,心中自然清楚,我读书抚琴,知书识理,也不过是努力成为一件好用的工具罢了。然而,我偏生是个执拗性子。姑母要我博取三郎欢心,我不从;要我下都待诏,我故意摔了玉佛;要我嫁与六王为妃,我给你扔了栀子……诚然,我心悦你,我为你谱曲,但我所求并不仅是嫁给你,而是我想要把握自己命运!我负隅顽抗,不肯认命,我的任性和幼稚害死了最爱我的人,而她却帮我成就了这段姻缘……
我记得你在突厥醒来的第一句话是‘为何要救我?’,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心如死灰,并无生念,而我偏偏救了你。可你知道嘛?我不过是在这场必死之局中,偶得了一丝上天的眷顾,才将你侥幸拖出的。你能活下来,是天意,亦是命数。是故,你不要怨我,也无需谢我,只拿出活人该有的暖意,当成是一盏灯,纵使前路晦暗不明,亦能持灯神往,我想那清明之处应是你想做而未尽之事,抑或你自幼的理想抱负。
我现在,只想把我自己的心曲谱完便好,与你没有半点关系……”
他凝望着她,喉结轻滑,哽下了已至唇边的话语,本来幽深的眸色忽而呈亮了几分,仿若玄夜中明灭的星光。
清操莞尔。
比西子
次日清晨, 孝瓘没有再坚持骑马赴邺,而是请驿置备了马车。不过他也叮嘱了清操,武将视战马为性命, 万不可再做出伤害战马的事来, 清操悻悻点了点头,说了句“知道了”。
那边的尉相愿却对她直挑大指, “还是嫂子有办法。”
清操不禁红了脸。
孝瓘到了邺城, 先去太极殿拜祭大行皇帝, 礼数冗长繁复, 直至午后。尚来不及用饭, 便除缞服,进宫叩谢皇恩,随后换了裲裆甲, 到领军府报道。
领军大将军是驸马都尉可朱浑天和, 因尚东平公主而成为高洋心腹, 进而成了顾命辅臣。此时他正和前左卫将军薛孤延大声争吵。
二人见了孝瓘, 却是不吵了,薛孤延竟还莫名其妙的大笑起来。
“我当是新来的领左右将军是谁, 原来是你!”薛孤延摸了摸当年在齐王府被孝瓘刺伤的脖颈, 想起这孩子那时就跟这帮汉人混在一起,如今杨愔不但允他入领军府, 更是同意他在禁中当值。而他内侄, 却被可朱浑天和逐出领军府,不禁更多了几分忿恨,“我也在肆州干过, 那儿的小娘长得还真他妈不如你!你现在是咱大齐最标致的美人儿!”
可朱浑天和则打量着孝瓘,“今日面圣, 你为何不着朝服?”
“式样错了,已转主衣局重做。”
“错了?”
这面容纤弱的少年虽在肆州拼死护驾,得到首辅杨愔的允许进入领军府,但他终究是高孝瑜的亲弟,高洋生前对他也没有如安德王一般特殊的恩典,实在不知他站的是哪一队。
“不会做成女式象服了吧?”他讪笑着略作试探。
孝瓘微微一笑,隐忍未答。
“你明日辖武威,熊渠,鹰扬三队随驾禁中,记得天子若驾临正殿,只有大臣夹侍,尔等执杖不可擅入。
孝瓘早先做过通直散骑侍郎,宫中的规矩自是懂得,遂点点头。
他自领军府回来,清操请来的大夫已侯在门外,却还来不及号脉,便有属官呈来肆州继任刺史拜谒的帖子。孝瓘无奈,只得到正堂与之会晤,二人做了交接,还特别提了寒门察举之事,也算了了一桩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