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盛着滚烫茶水的杯盏便砸向了他们这边。身侧郎君惊呼四散,她却伸手接住了那杯盏,抬眼看向楼上的俞翊。
俞翊看着她轻嘲道:“听说韩九郎还是再好不过的命格呢,如今还不是输给了我妹妹?可见命格什么的都是胡扯。”
她心中一颤,却只拿出韩曜的做派,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可似乎有那么一丝东西在心中扎了根,萌了芽。
在那以后她便不像以往那样韩曜说什么是什么了,她开始在出门代替韩曜时尽一切可能打探所有自己不知晓的事,尤其是桓家那个小娘子和她的家里人。知晓得越多越觉得不可思议,心想怎么会有小娘子过这样的日子……
怎么她便不能过这样的日子……
其他人家的娘子虽说不似桓玉那般,可也和她不同,至少她们都有名有姓堂堂正正。某日夜里她代替韩曜应酬完回家,见他面前跪着一个身着素衣肤色玉白的侍女,容色平常眉眼却有山水般的灵秀。他伸手掐住那侍女的脖颈道:“哭给我看看。”
那侍女便落下一滴楚楚可怜的泪。他先是笑了笑说“好看”,又嘀咕了一句“还是不太像”,随后一脚将那侍女踹开看向她道:“辛苦妹妹了。”
她突然便觉得恶心,却还是一副言听计从的傀儡姿态:“哥哥言重了。”
不对,这一切都不对。
她不该过这样的日子……为什么她的爹娘她的兄长这样对她?她真的天生欠韩曜的么?她真的要这样过一辈子,怎么也挣脱不了做影子的命运么?
她想反抗,想逃走,可又该怎么做呢?
又是一日代韩曜出门,突然便遇上了刺杀。她费尽心思摆脱,换回女子衣裙戴上面具想要回韩家处理伤口,却终究体力不支,寻了间花楼后院无人问津的屋子躲了进去。
昏迷间听见一个人道:“怎么这里躺了个小娘子?快去请大夫……唉唉唉别摘人家面具,万一人家不乐意呢?”
是俞翊,商行里人人服气的俞公子,桓玉的兄长。
或许应当挣扎起来离开,可她却昏得更彻底了,许是冥冥之中知晓他是个好人。
他的确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好到敦伦时她让他蒙上眼睛他也照做,看不见人影他不好行事只好她主动,他反抗片刻还是垂头丧气应了。一片黑暗中他抱住她吻她,察觉到她摘了面具后竟一时失态,仓惶道他是第一次,让她别嫌他丢脸……
此时韩瑶看着那些信笺在炭盆中化成灰烬,心如刀绞。
不该和他有牵扯的,不该在还没将自己的事处理好时便冒着风险和他有牵扯的。他这样恨她,是恨她不告而别么?可她不能再继续下去了,韩曜从江南回来后行事愈发谨慎,她不敢再和他往来……
而且她有什么脸面和他往来?她瞒着自己韩家的身份骗来他的真心当慰藉,他知道后会恨不得杀了她罢?
他似乎睡着了,韩瑶突然便很想很想进门看看他。木门推开也无声,在步入的那一刻她突然察觉到了什么——有人包围了这间屋子!
想要离去时,却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你都来看我了,为什么不多留一会儿呢?”俞翊轻嘲道,“是怕我发现你的身份么,韩瑶?”
韩瑶身子猛地一颤。
“你把我当你的玩物么?”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听见俞翊一步步逼近,“你是一点儿也不喜欢我么?我陪你夜谈陪你读书也不喜欢么?我教你怎样经商送你武功秘籍你也不喜欢么?七夕时你在河边放灯弄湿了鞋袜,我忘记你有内力可以蒸干,像个毛头小子一样跑了几条街买到你能穿的鞋袜你也不喜欢么?”
俞翊看着她僵直的背影,声音都在打颤:“你留的信笺我都舍不得烧,刚刚烧的全是空白的,我真是犯贱——我都这样了你都不回头看看我么?”
“有什么难处你不能告诉我么?我一起和你想法子也不可以么?我阿娘和妹妹听了我们的事甚至先想到的是你这样的处境行事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是不是我还不够关心你,你才这样对我?”
韩瑶的肩膀一瞬间塌了下去,像是被什么压垮了。
“对不起。”她流着泪摘下面具,转身看向俞翊:“对不起……”
那是和韩曜一样又全然不同的一张脸。明明五官相似,可在她脸上却是冰霜雪魄般的冷然,全然没有另一个艳丽森然的人的影子。
真不知道她是费了多大的力气才全然装成另一个人的。
俞翊伸出手来,抱住她。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退让【二合一】
韩瑶没想到谢衍会和桓家人一起来。
若他不在,她所经历的一切完全可以说是私事,甚至能够设法掩盖过去。可他却站在了这里,而她自己露出了错愕的神色——这说明她识得圣上容颜。
那就意味着她在某些得以面圣的时候——譬如宫宴上,替代过韩曜出席。这件事往小了说是韩曜渎职,往大了说便是她欺君。
那她便没什么隐瞒遮掩的必要了,交代清楚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毕竟这位圣上……
韩瑶余光看到谢衍极为自然地解开了桓玉的斗篷系带,垂眸将有关自己的所有事以及对韩家所有的了解交代清楚。
这样小小的一间屋子,以往装的是给予她慰藉的情与爱,今日容纳的是她身为家族棋子的半生。她看到那位声名极盛的桓玉娘子和泼辣果决的俞夫人脸上露出极为难过的神色,左仆射桓相公在她提及韩家一些事时频频皱眉,而俞翊则一直紧紧握着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