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见他仓惶唤她掌珠。
冷。
她觉得脚微微有些冷,像是睡梦中蹬开了被子,被空调吹到了脚。
费力将脚收回被子里捂了一会儿,她又觉得热。身上的被子并不厚,又是春三月,怎么会那么热,活像在七八月的酷暑……
……七八月?
难不成她是回来了么?
想要睁开眼看一看,但却没有力气。片刻后桓玉觉得身体又冷了下去,那是因身体衰败带来的冷,像芸娘那种快要离世的将死之人的那种冷。
她也要死了么?
注定活不到二十岁的这条命,就要迎来终结了么?
原来在将死之时,她是能够回到家乡的么?
可是她还没和其余人好好告别,她还有很多没做完的事,她还不想死……
她要活下去。
她要活下去……
身上似乎起了些力气,她挣扎着睁开眼睛。天色有些昏暗,睁开眼时她并不是很难受,定了定神才看清楚头顶是烟青色的帐顶。
这一瞬竟不知是喜悦还是失落。
随后她看到一只冷白的、熟悉的手伸了过来。
手指碰了碰她的眼睫,似乎在确认她是真的醒了过来还是这仅仅只是一场幻梦。
桓玉微微侧过脸,贴了贴他的掌心。
那种难以言喻的失落便散去了一些。
被小心翼翼地扶了起来,她看到了谢衍难掩憔悴的脸。他对着她勉强一笑,轻声道:“……掌珠,你睡了好久。”
房中有着浓浓的药味,桓玉喝了口他喂过来的水润了润沙哑的喉咙,问他:“什么时日了?”
“四月初八了。”他极力维持着嗓音的平静,但桓玉还是听出了某种后怕的意味,“……你病了二十余日。”
四月初八?
这是佛诞日,也是谢衍的生辰。
许是因为这个缘故,慧觉总是说他有佛缘,想要度化他。
桓玉轻轻“啊”了一声,茫然道:“我还没有给你准备生辰礼……”
谢衍吻了吻她的额头。
“你能醒过来,就是最好的生辰礼。”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丹丸
桓玉用了些粥才感觉自己身上多了些力气。
太医来给她诊了脉,在谢衍的……目光下战战兢兢地嘱咐她道切勿劳心劳力,切忌大喜大悲,药还是按以前的吃。桓玉老老实实应了,片刻后支支吾吾同谢衍说自己想沐浴。
以往紫微殿中伺候的都是小太监,这些时日才来了两个宫女。谢衍在一道屏风外听着里头的水声,不住同桓玉说着话听她的反应。
说王言之入了御史台,韩瑶被编入了十六卫,而柳潜……
他寻了一具身形相似的尸体,易容将所有人应付了过去,让柳潜为芸娘收尸后离去了。其余人查清楚没多少牵扯,便也没多少处罚。
桓玉擦拭着身上的水渍,低声问:“……你就不怕他日后找你寻仇么?”
“若他想,来便是。”谢衍缓缓道,“掌珠,我不敢再让你认识的任何一个人死去了。”
有些人或许不该死,但他坐在皇位上却必须要让他们去死,再用他们的死去推动某些事。可如今桓玉比他以往想要做成的那些事重要的多。
他想自私一些。
桓玉顿了顿道:“……柳潜也不会那么做的。”
他是那种忠君清正又坦然的人,会正视那些由他的长辈犯下却注定要牵连到他的罪。放他一命,他只会感激涕零,甚至还可能生出愧疚之心来。
热水激出了她身上的血色,比刚醒来时多了几分活人气。坐在铜镜前任由谢衍为她绞头发,她看到自己消瘦了很多,眉眼间病态也更浓,更像是上辈子身子不好的模样。
慧明给她的心法和药效力正变得越来越微弱,倘若她再参不透最后一重的死劫,那定然捱不过二十岁。
或许是知晓临死前会回到家乡,桓玉竟觉得自己对死亡坦然了许多。
夜色已深,估计明日她才能看到阿爹阿娘他们,谢衍应当不会再允许她回府住着了……她自己也不太想了,到底是宫里方便些,有太医院随时候着。
不畏死不意味着她想死。
谢衍眉眼间的疲态很重,应当是很长一段时日没睡好了。桓玉心中有些酸涩,攀住他的脖颈轻轻吻他,唇齿间是清苦的药味。
他呼吸格外重,却不敢回应她,像是怕把她弄碎。桓玉怕勾起他的欲求让他今夜也睡不好,便很快停住了吻,赶他去沐浴歇息。
她想看着他睡。
可谢衍怕自己睡去后桓玉又昏过去,哪里敢睡,手指一直搭在她的脉搏上。桓玉见状拔下一根头发,系在自己的腕间和他的指尖,趴在榻上托腮看着他:“这样行了么?”
他手指僵住,感受着发丝另一头的跳动,终于放下了心,又蹙眉看向她道:“下次不准拔自己的头发。”
桓玉改为侧躺在他身边,轻轻应了声。
可谢衍仍不睡,只看着她,感受她近在咫尺的呼吸。“你得歇着了。”桓玉抿了抿唇,语气中掺了几分不快,“不能仗着没病就不在意自己的身子。”
谢衍伸出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太细了,他怕稍微用些力气就能把她折断:“掌珠,你没有别的什么想同我说么?”
他迫切地想要多听听她的声音,这比睡一觉更能让他好起来,这些时日只能听到她微弱的呼吸声,他险些疯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