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看来也不像结亲。谢衍想,是想给王家一点儿甜头然后结仇——要是独子入赘,王御史八成要疯。
“行逼迫之事就不好了。”裴太傅想了想,“裴家那边倒是有几个适龄的孙辈,改日我让你瞧瞧有没有相中的。当然,你若是都相中了我也不是不能接受……”
桓玉登时悚然,出言打断道:“怎么您老人家也开始说这种事!”
谢衍好整以暇地瞧着这副闹剧,竟觉出几分有趣来。裴太傅叹了一声:“我也约莫猜得出你阿爹阿娘的心思,就是想找个由头让你多留在长安一些时日……若你不愿他们定不会真逼迫你的。干脆你再回去同他们说说,这次也不要与我去金陵了。”
桓玉心中一酸,想起离去时阿娘微红的眼眶和哽咽的声调“你这孩子怎么和鸟一样,怎么也留不住……罢了,想做什么便去吧,阿爹阿娘永远在长安等着你。”
可那又有什么办法呢?她总归会离开的……在这个世界死去,在那个世界醒来,或是在两个世界都死去。
还不如让他们提早适应自己不在身边的日子。
他们还并不知道自己活不过二十岁,以为有药和心法在她已经痊愈,只是需要维持。有时候桓玉自己也觉得已经痊愈,毕竟练了心法之后她与常人无异,只是在偶尔忘记服药,夜里被熟悉的不适折磨醒时,才会想起自己命不久矣。
等到快要二十岁时,她就去寻一个地方,西蕃的雪山或是江南的碧湖,然后死在那里。等日后阿爹阿娘想起时,左右还会宽慰自己女儿死在了一个自己喜欢的地方。
这样一想,这个世界还是梦境才好。她一死一切都会烟消云散,不会有人悲痛,不会有人难过。
可若是这般未免又显得自己太过自私。
桓玉自嘲一笑:“金陵还是要去的,此行回来后我便在长安多待些时日。”
在那个世界,她生活在南京,南京古时也被称为金陵。
虽说此金陵非彼金陵,但她仍旧想多去几次那里。
裴太傅道:“这样也好。”
院中翠竹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竟有几枚碧叶凋零。谢衍看着它们被席卷而去,似乎化作了风的一部分,摸不着也留不住。
生死不可逆,枯荣自有时。
人终有一死,只是早些晚些罢了。甚至有的人死了会像那竹叶一般,比生长在竹子上时更得自由。
别离也是一样。
所以方才桓玉身上为什么会有一种别离的悲意呢?既然悲痛,又为何不驻足停留?
谢衍不懂。
毕竟对他而言,别离总是解脱。
作者有话说:
终于见面啦!
第7章 随君
对“师叔”身份的怀疑在一日日的路途奔波中逐渐消逝——大抵是因为他同阿爹口中,以及自己见过的那个圣上太过不同了。
先不说皮相与传言中符不符合,他的性子与圣上实在是大相径庭。并不似阿爹口中那般莫测,也不似她几年前见时的温雅,而是近乎漠然——似乎万事万物都不值得在意,包括他自己。
而勤政就算不上了。这位师叔此番来金陵估计是有要事在身,因此路上也并不得闲。
不过不得闲的不是他,而是裴太傅。
譬如此刻。
方才还在马车中你来我往对弈的两人不知为何又争执起来。裴太傅有辱斯文地低吼:“这些都是你该处理的事!你总让我看算什么?”
棋子落下的声音响起,随后传来谢衍颇为不解的询问:“我同您一道来金陵,不就是图这个么?”
“不肖子孙!”裴太傅顿了顿,又怒道,“你居然都不让我一子!”
谢衍迟疑道:“我记得以往您同我说,对弈时切莫……”
裴太傅下意识打断道:“那是以往你赢不了我!”
马车内陷入了诡异的沉默。谢衍的声音再次响起,不过这次颇为冷淡:“输都输了,您就专心帮我处理公事罢。”
桓玉策马与车驾同行,闻言有些忍俊不禁。
不管什么圣上不圣上的了,同这位师叔好好相处便是。
他们并不算得上轻装简行,不过车马都是上佳,走的又是平坦官道,因此行路并不慢。桓玉估摸着今日便能过滁州,随后渡江前往金陵。
刚入滁州城不久,桓玉便瞧见了以往来过几次的那家食肆。她打马上前要了些饼和酱肉,又拜托掌柜娘子在自己的水囊里装了酒。
虽说马车里还有不少干粮,但总归还是吃些热的舒服。
付钱时稍稍落后了些的马车已经跟了上来。桓玉将一个热气腾腾的纸包扔给了驾车的黑脸侍卫“阿木”,随后用剑柄挑起了马车遮窗的布帘。
距她最近的是谢衍,于是桓玉唤了声“师叔”,将手中的另外两个纸包递了过去。
入目的是滁州喧嚣的人声和少女含笑的眉眼,耳边那总是萦绕不去的嗡鸣似乎被马车外的喧嚣冲淡了一瞬,但很快又更为凶猛地反扑过来。
谢衍面上不动声色,却还是在接过纸包时出了些许纰漏——他的手指不小心擦过了桓玉的手。
两人俱是一顿。
那手指如冰一般,在温热的纸包对比下更有一种锥心刺骨的冷,几乎让桓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谢衍若无其事地收回手,道了声“多谢。”
桓玉微微笑了笑,刚想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般放下帘子,却见裴太傅附身过来将帘子撩得更高了些:“掌珠,你今日的药吃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