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人?”道成荒谬道,“你也配?”
桓玉心想,卫恒一个将所有事弄成那般模样的疯子,自然不配做她的前辈。
可口中却道:“为何不配?夫妻本一体,我虽未祭拜过他,但他终究……”
她果然听到意料之中的质问:“你竟没祭拜过主子?”
当初谢衍没将他鞭尸已是对得起他这个生父了,哪里可能会带她祭拜?她目光闪烁做出失言模样,听到道成悲怆痛呼道:“不孝子啊!”
道成格外阴狠地看了桓玉一眼,仿佛她犯了什么天大的罪过,随后走向室内一侧墙壁。
他痴肥无比,步子也慢,于是桓玉清晰看到在走到某处时,他脚跟磕了一下地面,随后才落下步子。
墙壁上暗门轰然打开,如同她熟悉的那间暗室。眼前因乏力有些模糊不清,她只隐约看到跃动的烛火与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供桌。
供桌上的东西越来越清晰,桓玉被押了进去。明明不该分神的,可她却格外不合时宜的想,难怪她总找不到那暗室机关。
以她那点儿功夫,是看不出谢衍落下步子时有没有这种轻微动作的。
这下她知晓其中关窍,他没办法再关住她了……
心里生出些酸胀的难受来,她不知道那是因为什么,只费力抬眼看向供桌上方那有些年头的画像。
画像中人是少年模样,只是并无少年郎的神采飞扬,反倒带着股阴鸷懒倦。面容其实只余如今的谢衍有三四分像,全都像在了眉眼间。
那是双同谢衍一般无二的眼睛,眸色如墨,难以看清。
是传出去会惹出不少流言蜚语的画,若有人当面质问,谢衍说不定会直接认下。
——也是看起来像名家之作,不会再有第二幅的画。这画没了,天底下怕是就没人知晓卫恒容颜了。
她实在不想跪这个人,可手脚被绑住无力起身。道成点了一炷香在她前头跪下去,似是想要说些什么,却听见外头传来敲击声,有人惊慌道:“教主,有几人闯进来了!为首的似乎是那个姓裴的!”
是谢衍,他来得果然很快。
桓玉不知晓为何今日总是如此频繁地想起他。她不是容易分心的性子,手头有另外的事要做时总会将他抛之脑后,他为此生过不少闷气。
她不知晓自己方才被丹药激起的红润面色已慢慢转为青白,只觉得四肢沉重无力,哪里都不舒服。道成看了她一眼,只觉她翻不出什么风浪,径直离开了这里。
他要去见一见谢衍。
供桌离桓玉其实很近,她强撑着支起身,下一瞬又侧身重重歪了下去,靠在了供桌一侧桌脚上。
喉间萦绕不散的那丝血气随着这一跌,尽数呛了出来。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后知后觉知晓自己已经要撑不住了——不会痛就是这里不好,她没法意识到自己身体到底怎么样。
旁人故事里的穿越是一场奇遇,怎么到她这里就格外不同呢?甚至还有这劳什子魂魄不合留下的不足……
双手被捆在身后,千斤般重。她费力抬起手肘抵住桌角,摇摇晃晃站起身。
不知是不是因她力道太小,低矮的供桌竟没有侧倾的迹象。
那画像就在眼前了,若没被绑着,她一伸手就能够到,可眼下她做不到。此时也不是在意雅不雅观的时候,她向前倾身,咬住了画轴尾端。
这动作让她眼前发黑,又跌了下去,掉落的画轴恰好覆在了点燃的那柱香上。火光在陈旧画像上轻微一闪,随后烧灼蔓延开来,蔓延过那与谢衍相似的眉眼。
桓玉终于放下心来,无力地伏在地上,喘息都微弱。神智有些不清明了,她担忧地想,谢衍应当不会出什么事罢?
应当不会的,他那么厉害,少年时便能孤身逃出这里。
似是在回应这个念头,她听见暗室石门轰然打开的声音。慌乱无比的脚步声传来,她听见他唤掌珠,是近乎撕心裂肺的语气。
他跪倒在她身前,玉山将崩一般,面色比长安的雪都要苍白。
谢衍手上全都是血污,此刻顾不得擦,颤抖着将桓玉一直服用的药取出来,倒出几颗喂她。
她只眼睫有微不可察的颤动,咽不下那药,谢衍便用手指压着她的舌头将药抵进去,手上新沾了她口中的血。
桓玉眼角被激出泪意来,竟泛出些许红晕。
轻微的泪意化作滚动的泪珠,她突然生出些说话的力气来,唤他:“……谢衍。”
“别开口了掌珠。”谢衍抱起她,像少时太傅说的那般,轻柔地像是握住手中雕琢的玉,“我带你去看太医……太医就在外头军中……”
可太医没有用处,他这几年寻遍各国各地名医,没有一个能看出什么。
唯一一个可能知晓些什么的慧觉还誓死不开口,说什么“不到时候”。
桓玉听见刀兵相撞声,似乎有人在不可置信地说什么“卫氏”,道成那老东西看来还是忍不住说了什么。
她靠在他肩头说:“……没什么卫氏了,前尘往事该散尽了。”
几具尸体映入眼中,脖颈奇诡地歪斜着是他杀人的手法。她其实没好意思说过,他那样干脆利落按住人的头骨拧人脖子的手法其实有股古怪的吸引人的感觉。
她意识到她其实很爱他,连杀人这种事放在他身上她都能觉出不同来。